“几位,差不多行了啊。”
一道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不疾,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但穿透嘈杂,稳稳噹噹。
顾錚缓步踏入小巷。一身普通运动服,身形鬆弛,脸上甚至还掛著点若有若无的笑。可他往那儿一站——什么都没做,就是站了一下——三个混混不约而同地顿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多凶。是因为他那种鬆弛太不正常了。正常人看见三个壮汉堵著门,要么绕路走要么浑身紧绷,绝不可能是他这副模样。
他这模样,就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时顺便看见了三条野狗。
寸头回头一看,见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穿著打扮也看不出什么来头,顿时底气回炉:“你谁啊?少管閒事!赶紧滚蛋,別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顾錚想了想,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吃了什么,“路过的街坊。看你们在这儿吵吵,过来瞧瞧热闹。”
他边说边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径直走到那女人和三个混混之间才停下来。这是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他没有挡在她面前,只是恰好站在了一个让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位置上。
“行了,都散了吧。”他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像在跟不懂事的小学生讲道理,“第一,离婚协议有完整法律效力,婚內债务归属明確,谁欠的找谁还。你们找错人了。”
“第二,聚眾围堵、上门滋扰、恐嚇胁迫——这不叫要帐,这叫寻衅滋事。”
“第三——”他瞥了一眼被寸头壮汉差点推开的院门,“私闯民宅、侵占私產,入室侵权。这三条加一块,够你们在所里蹲一阵子了。”
三句话,层层递进,刀刀砍在要害上。
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更懂法。
三个混混当场僵住了。他们不怕吵架撒泼,就怕这种懂法又冷静的主儿。你横不起来,人家把你后路全堵死了。
寸头壮汉脸上掛不住,色厉內荏地往前顶了半步:“少拿法条嚇唬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顾錚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语气依旧淡得像杯白开水,但每个字都稳稳砸在地上:“我插不插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再闹下去,今天大概率走不出这条胡同。”
没有半句狠话,没有半分威胁的语气。
但那份稳如泰山的气场,让三个混混脊背发凉。
他们说不上来为什么怕。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连拳头都没攥,就是往那儿一站,让他们觉得自己踢到了一块铁板——不是那种会反弹的铁板,是那种会把脚震碎的。
寸头壮汉脸色几变,囂张气焰像被针扎了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他死死咬著后槽牙,眼珠子来迴转,最后恶狠狠地甩了句场面话:“行!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但这事没完!”
说完带著两个小弟灰溜溜挤出巷口,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喧闹散尽,幽深小巷重归安静。春风穿巷而过,拂动墙角刚冒头的嫩芽,把刚才那股戾气吹得一丝不剩。
顾錚眼底的锐利一收,又变回那个温润隨和的模样。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个女人,语气轻鬆,就像刚才是帮她赶跑了几只野猫:“没事了。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色,往后应该不敢再来了。”
女人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郑重。不是在说客套话,是真的在认真道谢。
“举手之劳。遇上了搭把手,应该的。”顾錚摆摆手,又正色补了几句,“不过这种人记仇贪利,今天丟了面子,后面可能会换別的方式来找茬。你不用跟他们硬碰硬——再来骚扰,直接拍照取证、报警。多次寻衅滋事够立案標准,到时候案底一留,他们自己就老实了。”
女人轻轻点头,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她抬起眼,借著巷口的亮光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面相憨厚,看著不像有什么大来头。但他刚才往那儿一站、三句话就把三个混混逼退的样子,让她想起老北京胡同里那些深藏不露的老炮儿。那种人平时看著跟普通街坊没两样,真遇上事了,一抬眼皮你就知道他不好惹。
她没有再多说,再次道了声谢,转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轻轻一响。那扇门看起来很旧了,门上的铜环磨得鋥亮,但门板很厚实——老北京四合院的门都是这样,看著不起眼,关上了就是一座堡垒。
巷子里重归安静。
陈敬山转过身来看著顾錚,眼里满是惊嘆:“小顾,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三句话就把三个混混说跑的。你在射击队练的是枪法还是口才?”
“枪法为主,口才是业余爱好。”顾錚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利索地岔开,“对了林教授,您刚才说的那套院子,来都来了,带我去瞅瞅唄?”
林文轩还在回味刚才巷子里那场戏,闻言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就在前头,两步路。走走走,我带你去看。”
三人沿著鸦儿胡同往里走。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墙头的瓦片上映著斑驳的树影。林文轩掏出钥匙,推开一扇沉甸甸的院门。
门开的那一瞬,后海的喧囂像被一把无形的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
一棵老海棠树正对著影壁,枝干苍劲,枝头已经冒了嫩绿的新芽。树下是一方小鱼池,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叶子,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著尾巴。靠墙是座半旧的玻璃花房,里面摆著几盆君子兰和文竹,看得出来被照料得很好。中院方正开阔,青砖墁地,正房厢房错落有致,採光通透,阳光从雕花木窗的格子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后院一棵石榴树还没开花,但枝条茂盛,遮出一大片阴凉。
林文轩又引著二人穿过月亮门回到前院,推开临街小楼的木门。一楼三间通铺,原木横樑,青砖地面,眼下租给一家小酒吧,白天不营业,桌椅整齐地码在墙角。沿著木楼梯上到二楼,三间房打通成一个大开间,朝南的窗户正对著后海湖面,银锭桥近在咫尺,游船慢悠悠地从桥洞下穿过,船上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朝北的窗户则对著院子里的海棠树和鱼池,內外景致尽收眼底。
“这栋小楼是整座院子最值钱的部分。”林文轩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一楼收租,二楼观湖。当年我翻新的时候,光是这两层的木结构就费了大半年工夫。你要是接手了,一楼继续出租也行,自己开店也行;二楼做个私人会客室或者茶室,不管什么客人来了,往这窗户边一坐,不用多说,光这风景就够分量。”
七百平的三进院落。临街一栋二层小楼,青砖黛瓦,一层商铺,二层观湖。后院有海棠,有石榴,有鱼池,有花房。
顾錚站在二楼窗前,后海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春风吹在脸上,带著湖水的微凉。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却依旧平淡:“林教授,这院子我挺喜欢的。您开个实在价,我全款,不拖不砍。”
林文轩愣了一下。他卖了大半个月的院子,见过各种挑三拣四、反覆杀价的买家,头一回遇到这么干脆的。
“四百二十万。”他试探著报了个数,“这个价,比市面低了一截,但我要的是快——”
“行。”顾錚打断他,咧嘴一笑,“就这个价。周一过户,不耽误您月底出国。”
林文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敬山在旁边哈哈大笑,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老林,我跟你说什么来著——好物归良主,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三人下楼,回到院中。阳光正暖,海棠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林文轩絮絮叨叨地交代著院子的各种细节,从花房的自动喷淋系统到鱼池的换水周期,事无巨细。顾錚一一记下,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关键问题,让林文轩越发觉得这年轻人不简单。
临別时,陈敬山忍不住又提了一嘴刚才巷子里的事:“小顾,那位女同志你认识?我看你上去帮忙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
“不认识。”顾錚摇头,语气隨意,“路见不平嘛。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
他没再多说。林文轩却接过话头:“那姑娘我见过几回,挺体面的一个人,没想到摊上这种烂事。小顾,你今天算是帮她挡了一劫。”
三人出了院门,后海的湖面上游船正缓缓划过银锭桥,水波在桥洞下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甦醒。
而他,也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