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动作比顾錚预想的还快。
转天一早,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就停在了胡同口。老孙亲自带队,指挥工人把酒吧里的桌椅设备往外搬。顾錚到的时候,店面已经空了大半——吧檯拆了,卡座沙发搬走了,墙上那些过时的装饰画摘得乾乾净净,只剩墙角一盏落地灯还立著,灯罩上积了层薄灰。
“顾先生,您来得正好。”老孙手里捏著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著清单,“能搬的都搬了。后厨那套——不锈钢操作台、冷藏柜、洗碗槽,还有驻唱音响和调音台,您上次说用得上,我都没动。您看看,不合用我这就拉走。”
顾錚在空荡荡的店面里走了一圈。后厨设备保养得不错,不锈钢台面擦擦就能用。冷藏柜去年才换的,製冷没毛病。音响是租的,成色还行,跟租赁公司续个长约比买新的划算。
“老孙,这些东西折个价,我全接了。”他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省得你再找下家,也省得我再跑器材城。”
老孙愣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做酒吧这两年赔了不少钱,最怕撤场时被新房东挑三拣四剋扣押金。没想到顾錚二话不说,直接兜底。
“顾先生,您痛快。”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笔数字,撕下来递过去,“这是折旧价,您看行不行。”
顾錚扫了眼——比自己预估的还低了小两成。老孙是真心想利索走人。
“行。这两天把解约手续办了,押金全额退你。”
老孙把店门钥匙搁在吧檯上,郑重握了个手:“顾先生,祝您生意兴隆。这店在我手里白瞎了,您来,兴许能盘活。”
说完转身出了门,背影混进后海街巷的人流里,很快就不见了。
顾錚站在空荡荡的店面里,捏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铜钥匙,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白瞎?不至於。老孙是没赶上好时候。再过两年,后海这条街的客流能翻三倍,商铺租金水涨船高。现在抄底拿下的店面,光租金收益就能覆盖整个院子的持有成本。这还不算他自己开店赚的。
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掏出手机拨了高唬的號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得像有人在吵架又像在念台词。高唬压著嗓子,明显是片场偷接:“錚子?啥事快说,虎导骂人呢——不是我,灯光组。咋了?”
“前院店面,老孙提前搬走了。”
“搬走了?他不是租约还有大半年?”
“撑不下去了。主动解约,水电结清,设备折价转我。乾乾净净。从今天起,整座院子没有一寸是租出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唬在片场混了这么多年,脑子转得快。
“錚子,你知道你现在手里这栋楼在后海意味著什么吗?”
“说来听听。”
“后海那些酒吧,十家八家是租的店面。房租一年一涨,涨得老板们嗷嗷叫。你铺子捏在自己手里,成本比他们低一大截,利润全是自己的。这就叫降维打击。”
顾錚笑了笑:“行啊虎哥,学会用成语了。”
“滚蛋。”高唬笑骂一句,又压低声音,“虎导往这边看了。晚上收工我去找你,当面聊。装修的事,我有几个靠谱工头,到时候给你推荐。”
“行,晚上见。”
掛了电话,顾錚沿木楼梯上了二楼。
这层比一楼更开阔——林文轩翻新时把三间房打通成大开间,南北两面都有窗。南窗正对后海湖面,银锭桥近在眼前,游船慢悠悠从桥洞下穿过。北窗对著院子里的海棠树和鱼池,一外一內,各有各的景。
他站南窗前看了会儿湖,又到北窗前看了眼院子,心里敲定了用途。
一楼清吧,对外营业。二楼私人会客厅,只招待朋友。动静分离,內外有別。
他把整栋小楼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把每个区域的改造方案在心里过了个遍:吧檯摆哪儿动线最优,舞台搭哪个角音响最好,灯光用什么色温氛围最到位,酒柜做多高才不挡观湖的视线。这些细节在脑子里已经转了不止一天,今天实地一量,每个数都对得上。
晚上高唬过来,带了两个工头。一个是陈敬山之前推荐的刘工,专做老北京四合院修缮,负责后院和中院的翻新。另一个姓赵,四十出头,精瘦干练,在什剎海这片做了十几年商铺装修。
赵工头一听顾錚的改造思路,眼神就亮了。
“顾老板,您这思路跟別人不一样。一般人来后海开酒吧,要么往死里堆霓虹灯搞得跟ktv似的,要么装模作样掛几幅字画就说自己是文艺清吧。您这方案——外观保留老建筑原貌,內部做新中式简约风,临湖窗户全改落地玻璃,动静分区——这在整个后海独一份。”
“多久能完工?”
“主体改造二十天,软装和灯光调试再加一周。最多一个月。”赵工头掰著手指算了算,“不过有个事——临湖那面墙开落地窗,得去街道办批个手续。这块我去跑,您甭操心。”
顾錚点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他一贯如此。他不懂装修,但他知道谁懂。
“刘工,”他转头看向另一边,“后院和中院就交给您了。不著急,慢工出细活。”
刘工五十来岁,干了大半辈子老宅修缮,说话慢条斯理:“顾老板放心。您这院子底子好,不用大拆大建。墙皮铲了重新抹灰,破损地砖换老青砖,樑柱做防虫防腐。里里外外弄完,大概四十天。”
“那正好。前院酒吧先开业,后院慢慢收拾。”
高唬在旁边听著两人报工期,忍不住插嘴:“一个月后开业?那驻唱得提前找。博子算一个,但他拍戏档期不稳,还得再找一个能固定撑场的。”
“你有什么人选?”
“还真有一个。”高唬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我认识一姑娘,叫王娟,民谣歌手,在北新桥那边一家酒吧驻唱。嗓子绝了,自带故事感,唱李健和万晓利的歌能把人听哭。就是那家酒吧生意不行,她早想换地方了。”
“约她来试试。”顾錚乾脆利落,“待遇从优,包吃住。中院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
高唬咧嘴一笑:“包吃住?錚子你这哪是招驻唱,你这是招长工。”
“长工才好。稳定。”
敲定了施工队和驻唱人选,顾錚送走高唬,独自回到中院。刘工的队伍第二天才正式进场,今晚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月光从花枝缝隙里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银。院墙外隱隱传来后海酒吧街的音乐声,隔了几重墙,只剩下模糊的鼓点和贝斯,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七百平的三进四合院,一栋临街二层小楼。一个月后,前院清吧开业,后院私宅完工。他在京城就算真正扎下根了。而这只是第一步。腾讯的股权已经捏在手里,网易的丁磊正在自己找上门来的路上,教改项目再过几天就正式开课。三条线齐头並进,不急,不躁,稳稳噹噹。
他靠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哼了句不知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