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吉半撑著脑袋,百无聊赖。
头顶的树影在风里晃,池里的红鲤在石缝间摆尾巴。
他一会儿看看树叶,一会儿数数鱼,偶尔往半山腰瞥一眼,又没什么可看的,默默收回目光。
“哎,失策了……”
陶吉幽幽一嘆,“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三个傢伙居然武道未入门。”
半山腰的空地上,姜家三兄妹正扎著马步。
姜无山咬著牙,额角青筋暴起。
姜泠风面色还算平静,但膝盖已经开始打颤。
最惨的是姜近月,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
向天笑则背著手在三人中间踱步,时不时拿起一根削的笔直的树枝,敲敲这个的腿,拍拍那个的腰。
嘴里念叨著“沉下去,屁股別翘”、“膝盖不要过脚尖,老夫说了多少遍了”、“令尊把你们送过来,不是为了偷懒的!”
陶吉看著这一幕,宫墙之上的脑袋毫无表情,宫墙之下的身体正蹲著马步。
相比较姜家三兄妹,他的马步不可不谓標准。
三兄妹蹲了几分钟,就要起身休息一会儿,如今时间过去两刻钟,他们更是彻底受不了。
而陶吉从向天笑说出“蹲马步”开始,便一直蹲到了现在。
身体未动分毫,脸不红心不跳,大有蹲到天荒地老之势。
按照向馆主的理论,时值午正,阳阳山上阳气最盛,正是蹲马步的好时候。
借阳气入体,潜移默化地调养筋骨,为踏入武道第一境打好根基。
可陶吉已经是粗胚境了。
他的根基已经在那瓶神奇的【女儿红】调养下,打好了。
是以蹲了这么久的马步,陶吉完全没有什么感觉。
既不觉得累,也不觉得武道有什么精进。
“馆主啊馆主,你啥时候讲讲粗胚境的修行啊……”
陶吉暗自嘀咕,却也知道自己只是个蹲角落的旁听生,轮不到他点课。
他继续蹲著马步,静静看著姜家三兄妹身子此起彼伏,一会儿躺下,一会儿被向馆主抽得爬起来。
倒也不觉无趣。
陶吉身旁,灯笼里的白蜡缓缓燃到了尽头,火光轻轻一跳,灭了。
“踏、踏……”
身后传来脚步声,陶吉最后瞥了一眼半山腰。
读书人模样的姜泠风已经彻底趴菜,靠著树休息了。
比姜泠风壮一点,但也没壮到哪里去的姜无山,仍在咬牙硬撑。
但他两股战战,额头汗如雨下,想来也撑不了多久。
至於姜近月,出乎陶吉意料,少女两腿也在颤抖,但幅度没有姜无山大,瞧著居然是三人中最有天赋、最有耐力的那个。
馆长向天笑也是一直站在少女身侧,负手而立,嘴角含笑。
看完这最后一眼,陶吉探下身子。
假山四周並无遮挡,宫道只要来人,定能发现他。
於是陶吉想了想,隨手捡起假山上的几块碎石,一脸严肃认真地摆弄起来。
宫道上,脚步声渐近。
陶吉余光里晃过一抹淡青色的衣角,他没有抬头细看。
那抹淡青也没有停留,似乎加快了脚步,快速从宫道上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之后。
陶吉鬆了口气。
拐角,韩知山鬆了口气。
他背靠宫墙,缓缓闭上了眼。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那张老脸便要绷不住了。
“这小子……”
韩知山嘴角微微抽搐。
他方才远远便看见,清瑶池有个人在扒拉著墙,似乎是要逃跑。
擅离皇宫当罚,若是宦官,那更是重罚!
而当韩知山看到了那一身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衣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的儿子也要逃?!
韩知山连忙运起目力,看向那张脸。
而后,他默默低下了头,加快了脚步,深怕两人对上眼。
总算缓了过来的韩知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一个更鼓房掌房,遇到自己手下的人,怎么反倒是他心虚得像做贼?
岂有此理!
“秋水秋大人,管好你的人!”
韩知山想著被还回来的【寒鸦】剑,快步往更鼓房的方向走去。
他决定了,今天下午说什么也不出更鼓房的门,免得再撞上什么不该看的。
◇
假山上,陶吉把弄乱的碎石重新码好。
身旁的灯笼里,又亮起了一小截白蜡。
陶吉可没忘记,未时初,会有巡卫巡到清瑶池。
他特意带了两根蜡烛,第二根被他截去了四分之三有余,差不多够燃一刻钟。
陶吉再次探出脑袋,望向半山腰。
姜家三兄妹已经东倒西歪地躺在树荫底下,连最能撑的姜近月都瘫成了一个大字,胸口隨著喘息起起伏伏。
向天笑背著手站在三人面前,目光不经意地往远处扫了一眼,又淡淡地收了回来:
“今日的课程便差不多到这里了,过犹不及。”
三人挣扎著爬起来道谢。
向天笑摆了摆手,又道:
“等回去了,让你们家主给你们各自泡一炉药浴,藉此药力踏入粗胚境。明日,我们正式上课。”
“啊?”姜近月从地上支起身子,杏眼瞪得溜圆,“蹲马步不能武道入门,那向爷爷,您让我们蹲这么久的马步做什么呀?”
此话一出,姜泠风与姜无山也投来了埋怨目光。
他们刚才可是顶著大太阳,足足练了半个时辰!
本以为是为了练功,未曾想竟不能助他们武道入门?
向天笑扫了他们一眼,冷笑道:
“武夫修炼,写作『练武』,读作『吃苦』。
“你们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下来,踏入了武道也没什么用。
“还不如老老实实等灵气復甦,当个养尊处优的练气士为好。”
姜无山面色一黑,姜近月樱唇动了几下,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姜泠风还是那副平静的面色,默默抱起双手。
他本想躬身作揖,身子刚一动,脸上便忍不住痛苦地抽了一下。
遂只好保持著拱手姿势,身子纹丝不动地说道:
“先生教训的是,是我等急躁了。”
向天笑摆了摆手,示意三兄妹先走。
三人沿著山道缓缓下山。
姜无山走得最慢,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迈得极其艰难,却还偏偏要强撑著面子,不肯露怯。
姜泠风则是一边揉腿,一边默默调匀呼吸。
反倒是看起来最娇弱的姜近月状態最好。
赤红劲装少女蹦躂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她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人在偷偷看他们。
可视线扫过宫墙,却只看见探过墙头的树枝,与一片片泛著碎金的宫瓦。
“三妹,走了。”走在前头的姜无山,皱眉催了一句。
“知道啦,二哥总是这样!”姜近月吐了吐舌头,小跑著追了上去。
“哼!二哥怎样?”
“二!”
“你!”
“安静。”
山道安静了下来。
半山腰的空地上,向天笑负手而立,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苍翠山林之中,才收回目光。
他脚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十数米,灰袍猎猎作响。
几个纵跃,便没入了山林深处,不见踪影。
陶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灯笼。
白蜡刚好燃尽,该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