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房。
韩知山坐在主位上,双手捧著一碗温热的白米粥,热气氤氳,模糊了视线。
他隔著白雾,默默看著前方的陶吉又解决掉一块馅饼。
这小子饿死鬼投胎来的?
昨天也不这样啊!
韩知山不理解,只是一味吹著白粥,哪怕粥凉了也浑然不觉,双眼一刻没离开陶吉。
陶吉咽下最后一块馅饼,抬手招呼道:“魏內使,麻烦再来三个馅饼!”
“是,大人。”
此刻的魏三思宛若客栈小二,应了一声,朝后房走去。
很快,他便端著两个盘子出来了。
每个盘子各3个馅饼。
“怎么6个?”陶吉一愣。
“怕大人不够吃。”魏三思低声应道。
陶吉挑眉,竖了个大拇指:“懂我。”
魏三思將两个盘子端上桌,便垂首安静地站在一旁。
眼角余光,不断朝陶吉看去。
陶吉一口饼一口粥,三口下去一个馅饼便吞入了肚。
魏三思看不懂,大受震撼。
他暗暗心惊道:
“前几天的时候,陶大人的饭量虽说大,但也不至於到这个地步啊!
“这都是大人昨日的三倍饭量了!
“大人昨晚做什么了?今早胃口这么好?”
魏三思摸了摸肚子,悄声吞了口唾沫。
不知怎地,他看饿了。
陶吉没有在意两人的思绪万千。
他只知道,他很饿。
饿得能吞吃一口牛的那种饿。
从入房到现在,他已经吃了十二个馅饼了。
再將剩下的三个馅饼吃完,陶吉面前桌子上,已经摞起了五个空盘。
“嗝~”
陶吉往后一靠,打了个饱嗝。
一顿吃了十五个馅饼,他总算有了饱意。
主位,韩知山放下了一口没喝的凉粥,斟酌片刻,道:
“元亨真是……好胃口。”
他看著桌上的五个空盘,眸中闪过一抹肉疼。
这馅饼有菜有肉,他还特意嘱咐多加肉,价格来到了20文一个。
陶吉这一顿早餐,就吃掉了300文。
韩知山倒也不是承担不起。
但陶吉一日三餐。
单人一天一两的膳食支出,韩知山甚至都不敢走更鼓房的公帐……
陶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起身拱手,歉意道:
“是晚辈考虑不周了。实乃凌晨遇一妖魔,出力颇多,这才胃口大了点。”
话罢,他从兜中掏出一张五两的银票,放到了桌上。
“韩公公,我每日练武,吃得不少。不如以后我的膳食,我自付饭钱?”
闻言,韩知山猛地一拍圆桌,手指陶吉,颇有些生气地说道:
“元亨可是看不起老朽?更鼓房虽是清苦衙门,但包小友一个粗胚境武夫的膳食,还是没有问题的!”
陶吉笑笑。
这还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挑明了他的武道修为。
陶吉想到凌晨舒妃的言语,不由暗想:
“若不是有秋水的腰牌,韩掌房怕是早就派人,把我这个有修为的『小火者』拿下了吧?”
陶吉见韩知山还在瞪著他,只好拱手谢道:
“那就谢过韩公公了。”
挑明修为一事,是必定的。
隨著他每日练武时间增长,身体需要的营养摄入也越来越多。
更鼓房提供给更夫的膳食,是按照普通人的饭量来的,而且还是固定的。
陶吉別说吃饱了,不饿得头昏眼花都还算好了!
如今,他兜里有舒妃娘娘给的三百两,按理来说,保证短时间的膳食不成问题。
但他没有门路,有钱花不出去。
陶吉也没有时间和身份,去和尚膳监的宦官打交道。
於是,他想到了韩知山。
韩知山不但是更鼓房掌房,还是纯粹武夫。
虽然是老了的武夫,但饭量依旧不比常人,需要每日摄入足够多的膳食来保证气血。
前几日的时候,陶吉在韩知山这吃饭,吃饭主力是韩知山,而不是他。
往往他吃完了饭,韩知山还在动筷如飞。
其胃口,足以让饭桌上的十五个菜一点不剩,一木桶米饭一粒不存。
而现在,陶吉也隱隱有向韩知山靠近的苗头……
“元亨,还不快把银票收回去?”韩知山冷哼一声。
“是是,韩公公大气!”
陶吉回过神,忙把银票收了回去。
他本想花钱买饭,但既然韩知山自愿供养,那他並无不可……大不了以后夜间多斩斩妖,给韩知山冲冲业绩。
据陶吉所知,之前那头喷火蚯蚯,宫里就赏了韩知山一笔。
显然,这成了更鼓房掌房的业绩。
陶吉也乐得如此。
毕竟他一个小火者,没升官之前,还是苟著为好。
陶吉將银票揣回兜里,余光一瞥,看到魏三思的神色有点古怪。
他想了想,旋即恍然,笑了一下。
他刚才掏出的五两银票,正是第一天来更鼓房报导的时候,被魏三思衝撞,而后在他亮明大腿后,魏三思“孝敬”他的。
此刻,陶吉当著人家的面用人家的钱,钱还是给人家的乾爹……何尝不是一种ntr。
“韩公公,我先告辞了。”
吃饱后,陶吉准备回去站桩了。
在冷宫,他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还不如站桩。
毕竟入定后,他便没了意识,和睡觉什么两样。
眼睛一睁一闭,到了午时,正好前往清瑶池上课。
“元亨且去,我还要吃饭,便先不送了。”韩知山含笑摆手,脸上哪还有一丝怒意。
陶吉转身离去,魏三思送他出门。
待魏三思回来后,也不废话,直接前往后房,抱著一个木箱出来。
木箱內,放满了热气腾腾的馅饼。
韩知山拿起馅饼,数口吃完,继续吃起了下一个。
其速度之快,竟是比刚才的陶吉还要快上几分。
“乾爹。”
魏三思垂首站在韩知山身后,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
“说。”韩知山喝了口粥,继续吃饼。
“陶吉凌晨……又遇到了妖魔?”
相比较第一次听闻陶吉斩妖时的惊慌,现在的魏三思已经镇定了不少。
开口提起此事,只是两腿微微打颤罢了。
“是你手底下的刘三和张大牛,昨晚他们没找你匯报?”
韩知山擦了口嘴边碎屑,也不浪费,就著粥吃了。
“扑通!”
魏三思一个滑跪在地,颤声道:
“回乾爹,儿子昨夜实在劳累,便早早睡了……儿子知错!”
更鼓房的宦官分三等。
一等,掌房韩知山。
二等,带班太监,共四位。
三等,普通更夫,数百人。
数百位更夫们分为四组,每组数十人,各由一位带班太监掌管。
每夜的巡更,便是在这四组里轮换。
而按照房里的规矩,当夜里有自己手底下的更夫巡更时,带班的太监也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若是真有意外情况,带班太监就负责叫醒掌房,向其匯报。
不过,由於韩知山是位纯粹武夫,又是老年人,觉少,睡醒了便喜欢在更鼓房看书。
是以更夫们要是真有紧急情况,抑或是宫內来人,往往都能在房內找到韩知山,直接向其匯报。
在这般情况下,四位带班太监也就懈怠了,偷懒睡觉什么的,几乎成了惯例。
韩知山瞥了眼地上磕头如捣蒜的魏三思,淡淡道:
“起来吧。”
“谢乾爹!”
魏三思起身,额前一片通红,显然是用尽了力。
惯例是惯例。
若再有凌晨那般情况,乾爹没在房內,他又真的熟睡,导致妖魔一事没有及时上报……
魏三思心神颤颤。
那按照宫里规矩,他怕是人头不保!
韩知山看著乾儿子的额头,心有不忍。
昨天宫里又发生了几起妖魔食人的例子,锦衣卫照例让更鼓房派人去做报告。
他让魏三思代替自己去,这一来一回便是数十公里。
韩知山忽然想起了前几日陶吉的御下手段,心头也鬆动了,开口道:
“好了,你也坐下吃口热乎的。”
魏三思瞪大了双眼,两腿竟是比刚才听到陶吉遇妖还抖得厉害。
若是以前,他都是伺候韩知山吃完了饭,才能上桌吃饭!
“咕咚咕咚……”
韩知山喝了口粥,不再搭理魏三思,专心吃饭。
◇
陶吉开始了站桩。
在经脉扩大后,他如饥似渴地吸收著天地间的阳气,不断催生著气血。
隨著体內气血愈发壮大,陶吉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紧接著,便是全身肌肤。
阳光下,陶吉浑身通红,头顶更是冒著两尺长的金光。
天穹,日头升高,阳气渐长。
陶吉睁眸,嘴角掛笑。
这一个上午,他只醒来了一次!
虽然也有天地间阳气不多,导致他气血增长得並不快的缘故,但也足以证明……
【呼吸法】 【葵花桩】=坐上修行加速器!
陶吉每次退出入定,都需要花费半个时辰缓一缓。
这无疑是对时间的最大浪费!
但陶吉只要继续用【呼吸法】吸收月华,扩充经脉……
“迟早有一天,我能从早站到晚!”
陶吉望向远方,眸中充满了斗志。
他转身回屋。
身上都是汗,该去洗一洗了。
陶吉看了眼角落的沙漏,那是他今早特意向魏三思討的。
沙漏还剩下一点没有漏完。
当它漏尽,代表过去了三个时辰。
陶吉从卯初开始计时,到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午初。
而小葵花爷爷课堂是午时三刻开课,还早。
洗个澡,来得及。
陶吉带上换洗衣物,朝沐浴房走去。
“这大中午的,应该没多少人洗澡吧?速战速决好了。”
陶吉这般想著,迈脚踏入沐浴房。
“哗啦啦——”
水声响起。
陶吉收回了脚。
从刚才那匆忙一瞥中,他透过氤氳水汽,看清了房內景象。
澡堂正中央,有一个人坐在木凳上。
那人背对著门口,一头灰白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后背乾瘦得像一块老树皮,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起。
他的两侧,还蹲著两个小太监。
一个往他腿上浇水,另一个握著丝瓜络卖力地给他搓背。
陶吉莫名觉得这一幕有点眼熟。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去沐浴房的时候,当时的房內,也有一个老太监外加两个小太监的组合。
那老太监出来后,还与他搭话,似乎对他饶有兴趣。
陶吉摸了摸脸,觉得应该不是他想得那种兴趣。
他迈步朝左侧走去,確保里面的人透过门口看不到他后,才停了下来。
“罢了,等一等吧。”他想。
沐浴房內。
“刚才来的是谁?”周乐水抬起双臂,悠悠开口。
一旁搓澡的小太监立即会意,搓起了腋窝。
而负责浇水的小太监,则轻声回道:“回乾爹,那人动作太快,我们没看清。”
“没看清,那就去看。”周乐水抬脚放到小太监胸口,轻踹。
小太监却仿佛受了一股巨力般,“蹬蹬蹬”往后退去,最后竟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弄湿了衣袍。
周乐水被这一幕逗笑,哑著嗓子笑了几声。
小太监伏地磕了个响头,抬头时,面上露出了欣喜笑容:
“谢乾爹赐脚!乾爹力气真大!儿子这就出去看看!”
周乐水笑著点了点头。
房外。
陶吉抱著自己的衣物,望著天上白云。
而他下半身,则蹲起了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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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踏……”
陶吉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颇为轻快。
不像老太监能发出来的。
他诧异回头,正好与跑过来的小太监对视了一眼。
“啊,是你!”小太监惊呼出声。
陶吉:“?”
面前这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看著和小李子差不多大,就是身形比小李子那豆芽菜壮多了,是个小胖墩。
小胖墩看了陶吉一眼后,便又“踏踏踏”地跑走了。
眨眼间,便不见了人影。
陶吉甚至来不及开口。
但他面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小太监,他是见过的。
正是他第一次踏入沐浴房的时候,那个老太监身边的!
陶吉眼神晦涩不明。
也就是说,他没有猜错?
沐浴房內的那个人,的確是他先前遇到过的那个老太监?
陶吉起身。
他准备走了。
沐浴这事不急,实在不行,过一会儿再来洗也行。
陶吉当更夫也有数日了,但认识的人不多,说过话的更是一双手数得过来。
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他完全没有结交各类人物的心思。
他只想安安稳稳练武,时不时斩个妖。
而那老太监,一看就是个麻烦的。
三十六计,跑路为上。
陶吉迈步,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了一声:
“小友,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