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二,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不知道当今圣上乃是弘治爷侄子?”旁边桌立马有一壮汉反驳道。
“嘿!李麻子,显你能耐了是吧?”精瘦男子把插在脖子后面的摺扇取了出来,啪的一声打开扇了起来,摇头晃脑道:“你说的那都是旧黄历了,听我那个在衙门当差的大姐夫说,如今那些大官们联名上书,说陛下若是不认弘治爷当亲爹,就不认他这个皇帝!”
“陈二爷!快说说,圣上答应了吗?”一矮胖顾客听了立马问道。
许是一声陈二爷把精瘦男子哄开心了,他咂了一口瓷碗里的满天星,微微一笑故作高深道:“別看圣上还没答应,可你陈二爷敢打包票,谁放著皇位不动心?莫说换个亲爹,就是换个祖宗也得答应不是?”
“就是就是,说书先生的书里都说,皇子们爭个皇位那都是压上身家性命的,当今圣上的皇位能捨得不要?”
几桌的顾客顿时议论起来。
张逊志在一旁听著,只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如今就连京城百姓都已经开始议论此事,说明满北京已经传开了。
而百姓对此事的看法,也是杨廷和等人的目的之一。
一个为了皇位不要亲爹名分的人,在百姓心中便不再神圣而不可攀。
道德的高地一旦失守,就会被掌握舆论的文人士子们拿捏。
这个道理张逊志看得明白,嘉靖必然也看的明白。
这也是他为何一直据理力爭的原因之一,至少以嘉靖日后二龙不相见的事情来看,这位皇帝说一句亲情淡漠都是轻的。
他不鬆口,为的更多还是不给官僚集团留下可以拿捏的把柄。
连著吃了一个月水爆肚,张逊志终於等到了民间舆论发酵的一天,他立即起身返回龙驤胡同家中。
刚到家,张璁便把张逊志招呼过去道:
“潮生,今晚辛巳科还在京的进士约好去达甫府上聚会,达甫是杨阁老的门生,这宴会恐怕別有深意,为父已提前和同年们打好招呼携你隨我同去。”
张逊志愣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达甫是辛巳科状元杨维聪的字。
杨维聪是北直隶固安人,其父正是给张逊志停课的国子监学正杨和。
因杨维聪是辛巳科状元,他自然而然成了这一科的领袖。
张逊志笑著打趣道:“爹,如今你已经停职,不怕见到同年们尷尬吗?”
张璁看了眼掛在墙边衣架上的官服,抚须笑道:“若是一个月前心中尚有些不適,如今只盼我上疏的时机快快到来。”
“爹,今日孩儿听到街边百姓都开始议论奏疏之事。”张逊志给老爹打气道:“时机就在这几日了。”
……
当晚,戊时过半。
张璁大手牵小手,步行穿过街巷,来到杨维聪府前。
张逊志抬眼一看,杨府是一进两厢的三合院,黑漆门和土黄色梁栋,此时门户大开迎接眾宾客,看上去倒是颇为简朴。
张氏父子二人还未入门,便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声。
春闈结束不久,正是新科进士们志得意满的时候,这时候各类聚会应酬最多。
不过先帝驾崩不久,朝中暗流涌动,新科进士们也少了许多閒情逸致,言谈间多聊些朝中大事。
毕竟能考上进士的,大多本就对这些事感兴趣。
如今入朝为官,无异於让键政人有了实操的机会。
当然也有例外。
“秉用兄!几日未见可想死小弟了!在下就猜到秉用兄会带令郎一起来,小弟也带了位堂侄过来见见世面,舍侄刚好与令郎年龄相仿,他二人倒是该多活动活动!”
说话之人乃是陆釴(yi),字举之,辛巳科榜眼,浙江鄞县陆家人,陆家世代为官,乃是当地大族,而陆釴如今任翰林院编修。
其他新科进士来参加聚会,无不是为了交好同年,只有陆釴像是来逛灯会一般,领著个年轻人到处看热闹。
“举之兄好生清閒,真叫在下羡慕不已,此前未听说你在京城还有堂侄?”
张璁连忙见礼道。
“我鄞县陆家在湖广还有一支,他们家刚好来京城办事,便认了亲。”陆釴打了个哈哈含糊其辞道。
张璁心道果然是富在深山有远亲,不再过问此事。
张逊志站在老爹身后,他一听陆釴的侄子是湖广来的,心中一动,探头一看。
只见陆釴的侄子主动打招呼,立刻行了一礼轻声道:“没想到竟然与贤弟如此有缘,自国子监离开后还有机会再相见,当初在下所用乃是化名,今日先给贤弟赔个不是。”
他语气稍稍一顿笑著道:“愚兄陆炳。”
果然是你!
张逊志暗自庆幸,还好在国子监时自己听到对方姓陆,便多长了个心眼。
这位陆炳可大有来头,他家也是世代为官,到了陆炳父亲这一辈,虽然官说不上多大,可陆父乃是嘉靖的警卫队长,陆母则是嘉靖帝的乳娘。
难怪陆釴像个街溜子一样到处乱逛,原来你是条子!
恐怕今晚的聚会刚结束,不等明早嘉靖帝便知道每个人说过什么话。
想到这,张逊志有些不寒而慄。
“举之兄、秉用兄,为何还不进门?莫不是嫌寒舍简陋?”
此时新科状元杨维聪哈哈一笑迎了出来,热情地把张璁与陆釴接了进去,还给张逊志和陆炳两位小朋友安排了单独的座位,礼数周到地让人挑不出任何理来,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
几人闻言相视一笑,踏步入门,互相见礼后,张逊志悄然记住了两个人。
李默,字时言,未来的礼部尚书。这位仁兄的科举成绩比张璁强的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乃是翰林院庶吉士。
另一人叫朱紈,未来的抗倭英雄,只是他比张璁还要惨点,目前是工部的观政进士。
吏户礼兵刑工,这是六部的排序,工部观政进士在留京的新科进士里属於是鄙视链底端。
因此这些所谓的同年们见到朱紈多是礼貌性打个招呼,就不再理会。
不过朱紈此人看上去沉默內敛,似乎也不在意此事。
“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为的便是可以在庙堂內忠君爱民,如今诸位同年皆获赐官职,终於可以一展抱负。”
杨维聪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不错!如今陛下初登大宝,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做起?”
“要我说当前最重要的事自然是礼法名分,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大宗伯的奏疏你们都看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