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在大明朝有时候皇帝的名號也未必好使。
第二天,张逊志刚到国子监,便看到毛希元站在一群监生中间,得意至极道:“今早陛下要称兴献王为皇考的圣旨刚发到內阁,便被杨阁老以內阁的名义封驳!”
所谓封驳,乃是大明內阁的一项特权。
如果內阁认为皇帝的意见不对,便可以把圣旨退回去。
不过这种权力不常用,若是摊上强势皇帝,內阁首辅如果没多长几个脑袋的话,都会遵照圣旨执行。
但显然现在的內阁,不认为嘉靖值得他们收回封驳的权力。
皇帝怎么了?紫禁城里皇帝年年都有,想让內阁听话和尊重,靠的是实力!
“呵,这不是某位弃徒吗?”离老远毛希元便看见了张逊志,感受到下半身还在隱隱作痛,他拨开人群,径直衝了过去,朝著张逊志趾高气昂道:“昨日某人又是礼又是孝的,今天內阁封驳了圣旨,你还有何话说?”
“礼部尚书一定要懂礼,我还是那句话,大宗伯的奏疏非忠孝之道!”张逊志昨日发现了奏疏內的漏洞后,今天更加有底气。
你们就烧杨廷和的热灶吧,烧他个沸反盈天!
“大胆!就凭你也配说我父是否懂礼?”毛希元自觉抓住了张逊志的把柄,抡起拳头就要揍人。
“夏虫不可语冰。”张逊志撂下一句话,说完拔腿就跑。
二人差了好几岁,为什么要头铁和对方打架?他又不傻。
……
“这位仁兄,在下是国子监新来的监生,不知如何称呼?”
张逊志甩开追兵后,手抵在腿上,猫著腰正大口喘著粗气,就听身后有人叫他。
他转身一看,一位锦衣华服身高五尺的魁梧俊朗少年郎正站在不远处,笑著冲他行了一礼。
“仁兄不敢当,在下张逊志,正德六年生人,看兄台人高马大,想来比小弟大了许多岁。”张逊志心道你叫谁仁兄呢?看你这魁梧的样子,去参军都没人查年龄。
“在下陆压,正德五年生人,倒是陆某虚长一岁。”陆压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看著颇为憨厚。他正是嘉靖的髮小陆炳,奉嘉靖命令暗中调查张璁父子。
这他妈是十一岁?
张逊志看了看自己的身形,再看看对方不逊於成年人的身高,若非对方嘴上还长著小孩子才有乳毛鬍子,他一定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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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发育早,有的人发育晚,早发育的很快就不长个了……他只能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不知陆兄找在下何事?”
“陆某並非北京人,初到国子监迷了路,见兄台有缘,不如你我二人一同研学如何?”陆炳提议道。
“恐怕要让陆兄失望了,张某在国子监內可不受待见,如今已经被学正停课,目前向一位前辈学习,现在正打算去匯报昨日留下的课业。”张逊志婉拒道。
“那正好,现在这个时间学堂已经开课,陆某中间进学堂定然会打扰学正讲课,恐引先生不快,还请张兄匯报课业时允许陆某旁听。”陆炳又换了个藉口,丝毫不提走的事情。
张逊志心道你要是愿意听就听吧,他见这陆压撵也撵不走,只好隨他。
……
到了与唐寅约好的时间地点,唐寅见张逊志还带了个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直到他了解陆压的来歷后,又见张逊志也颇为无奈,他脸色才稍稍放缓。
“昨日老夫留下的课业你温习的如何?”
“学生不敢懈怠。”张逊志沉声道。
他路上已经想好了如何当著陆压的面隱晦说汉之定陶、宋之濮王旧事,却听唐寅问道:“《论语》开篇第一章是什么?”
张逊志顿时明白,唐寅是不想当著其他人面聊奏疏的事情才忽然换了问题,好在这个问题並不难。
他不假思索答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唐寅微微一笑:“朱子说此乃入道之门,我问你,这学字,学的究竟是什么?”
张逊志稍稍思考便道:“学为人之道,学事君之理。程子云,学者,將以行之也。”
唐寅微微点头,忽然正色道:“那《论语》末篇最后一章是什么?”
张逊志对《论语》早已熟记於心,下意识便道:“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首尾呼应,始於学,终於知命知礼。圣人用心,全在此间。
唐寅眼中闪过讚许,却故意冷笑道:“背书童子之能,不足为奇。来,咱们深一层。《孝经》说,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你且说说,事亲与事君,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
陆炳一听这个问题,在旁边立马支起了耳朵。
张逊志沉吟片刻,他瞧瞧瞥了眼旁边姓陆的,缓缓道:“《孝经》又云,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於君。然事亲有隱而无犯,事君有犯而无隱。其理一,其法异。”
唐寅啪的一声拍了下大腿:“好一个其理一,其法异!那你倒说说,事君之时,何为犯而无隱?”
张逊志正色道:“君有过,臣当面諫,不可暗室私议。《礼记·表记》曰,事君,远而諫,则諂也;近而不諫,则尸位素餐也。是故比干剖心,虽死犹諫;魏徵犯顏,太宗称其直。此谓有犯而无隱。”
唐寅跪坐在地上,正襟危坐道:“你既知比干、魏徵,老夫再问你,《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与忠君爱国之道,是相悖还是相成?”
张逊志目光一闪,语气沉稳道:“相辅相成,孟子此言,非轻君也,乃正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忠君者非盲从君欲,而在於致君於尧舜之道。伊尹放太甲於桐宫,天下不以为篡,以其心在社稷也。故真忠君者,必以民为本,以社稷为先。此乃《大学》明明德於天下之义也。”
唐寅抚掌称讚道:“妙!十岁小儿,竟通此理!但且慢……”他忽然压低声音,目光如电:“设有一君,昏聵暴虐,残害忠良,如紂王之於比干。你为臣者,既不能諫,又不能去,当如何自处?”
张逊志沉默良久,额上微汗,心道唐先生你作死不要带上我啊,你没看旁边还有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