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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白墙被照得泛著冷光，连空气里都飘著陈旧灰尘混合的味道。
张诚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裤缝，身上的衣服还沾著些尘土。
李所长做完现场勘查的初步登记，就把张诚叫进了旁边的问询室。
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硬木椅，桌上摊著空白的笔录纸，旁边压著一支笔。
他坐在张诚对面，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张诚是吧？家住刚才的村里，是渔民，之前一直在外上学，去年年底才回来？”李所长翻著手里的基础信息表，头也不抬地问道。
“是，李所长。”张诚坐得笔直，“昨晚路过村尾粮库，听见里面有喧闹声，凑近一看才知道是聚眾赌博，还看到几个年轻人拿著木棍，像是要闹事，就赶紧报了警。”
张诚刻意模糊了大虎他们的身份，只说是“路过看到的年轻人”，也绝口不提赖皮打阿宇的前因，只把整件事归为“偶遇赌博窝点”。
李所长抬眼瞥了他一下，笔尖在笔录纸上顿了顿：“你知道聚眾赌博和故意伤害是什么性质吗？刚才现场那几个人的腿都断了，法医初步判断是轻伤二级，赖皮这小子在村里口碑烂得很，涉赌涉恶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跟他无冤无仇，干嘛下这么重手？”
他的话里带著试探，张诚心里清楚，估计派出所对赖皮门儿清，只是之前碍於情面和种种牵扯，一直没下狠手。
张诚笑了笑，眼底沉了沉：“我是跟他无冤无仇，但他祸害的是村里老人孩子，还纵容手下打人，要是不管，以后还得有更多人吃亏。我就是觉得，这种事不能纵容。”
这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赖皮的恶行，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李所长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拿起钢笔开始记录：“行，你把刚才的经过详细写下来，尤其是你看到的情况，还有那几个年轻人的特徵，越详细越好。”
张诚接过笔录纸，笔尖落在纸上，字跡工整地写了起来。从路过，到听到喧闹声，到看到几个年轻人持棍，再到报警后在门口等待警察，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唯独隱去了是他提前安排人手。
写笔录的半个多小时里，问询室外时不时传来警察的脚步声和嘈杂声，偶尔还能听到赖皮断断续续的哀嚎，隔著门板都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钻心的疼。
张诚笔尖没停，心里却在盘算后续：潘伟应该已经开始想办法了，他大概率会先去找潘父，潘父在镇上人脉广，这事迟早瞒不住。
等张诚写完笔录，签上名字，李所长核对了一遍，收起笔录纸，嘆了口气：“张诚，事实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谱，赖皮他们的笔录我也都看了。你这孩子，脑子清楚，做事也利落，就是太衝动。赖皮背后有薛家，你这么一闹，后续麻烦肯定少不了。”
“李所长，我不后悔。”张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法律。赖皮和他的人罪有应得，薛家要是想找事，也得按规矩来。”
李所长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让他先在休息室等著，等医院的人到了再决定怎么处理。
张诚回到之前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几条潘伟发来的简讯：“我和老爹马上过来，你別慌。”“潘叔认识李所长，已经打过电话了，一会就来保你。”
张诚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微亮，鱼肚白的天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光。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潘伟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著潘父。潘父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几分焦急，看到张诚，先是鬆了口气，隨即皱起眉头。
“阿诚，你没事吧？”潘伟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一番，確认他没事才放下心来。
“没事，就是来做个笔录。”张诚笑了笑，“潘叔，麻烦了。”
潘父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你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潘伟都跟我说了，这事你俩干得够狠的。”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复杂情绪，张诚低下头，轻声道：“潘叔，赖皮让人把阿宇打成那样，躺在医院里，我要是不这么做，难道看著他继续逍遥法外？”
潘父的脸色沉了沉，没说话，转身走向问询室，跟李所长低声交谈起来。张诚和潘伟站在一旁，潘伟压低声音问他：“刚才李所长没为难你吧？笔录怎么写的？”
“没为难，隱去了你的人和大虎他们的细节。”张诚说道。
潘伟点点头，又嘆了口气：“潘叔跟李所长是老交情了，一会保你出去没问题。就是……你爸那边，怎么跟他说？他要是知道你干了这种事，肯定得气坏。”
张诚心里也犯愁。老爹一辈子信奉“和气生財，安分守己”，从小就教育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这次的事，不是他想惹，是赖皮先逼到头上的。
没过多久，潘父从问询室出来，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走到他身边：“李所长那边我谈好了，赖皮聚眾赌博、因赌博引发矛盾，故意伤害致人轻伤，现场还有帐本和赌具，他抵赖不了。你主动报警，没事。”
他顿了顿，看著他：“你先跟我回去，剩下的手续我来办，潘伟留下配合警察做后续调查。”
张诚点点头，跟著潘父走到李所长的办公桌前。李所长拿出保释申请书，让他填了基本信息，潘父作为担保人，签了字，按了手印。又交了五千块的保证金，手续办得很快，毕竟赖皮的案子证据確凿，张诚这边又有合理的解释，派出所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走出派出所大门，清晨的风带著海边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颼颼的。车停在路边，潘父打开车门，让他坐进去，自己则坐在副驾驶，潘伟处理完后续手续，也坐了上来。
车子缓缓开出派出所，朝著镇上的方向开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潘父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赖皮那小子，早就该治治了。”
张诚心里一暖，没想到潘父不仅没怪他，还帮他说话。他轻声道：“潘叔，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添麻烦？”潘父笑了笑，“我和你爹活著就是给你们撑腰的。”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但是阿诚，我得跟你说句实话。这事你做得解气，但也太莽撞了。你们年轻气盛，能理解，可你要知道，赖皮背后是薛家，薛家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这次赖皮栽了，薛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接下来的日子，得小心点。”
“我知道，潘叔。”张诚点点头，“我不会主动惹事，但也不会怕事，他们要是敢找我和我家人的麻烦，我也会跟他拼到底。”
车子开到收购站楼下，潘父让他先上去坐一会儿，等他一会，再一起去医院看阿宇。
张诚跟著潘伟进了屋。潘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才稍微缓解了心里的紧绷。
“我爸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挺认可你这事的。”潘伟坐在他对面，说道，“他年轻的时候也在海上混过，知道有些事，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赖皮就是吃准了別人怕他，才敢这么囂张。”
张诚笑了笑，没说话。就在这时，传来了三轮摩托声，紧接著是脚步声。他一听声音，就知道是他爸来了。
他爸的脚步声很沉，带著几分急促。门被推开，他爸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件外套，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
“阿诚！”他爸一进门，就看到了他，声音都带著颤音，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潘伟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派出所，我差点没嚇死！”
“爸，我没事。”他站起身，拉住他爸的手。
“没事？没事能进派出所？”他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惹事！赖皮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跟他对著干，能有好下场吗？”
他越说越气，抬手就要打他，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重重地砸在茶几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
“爸！”他大声喊了一句，拉住他爸的胳膊，“阿宇被赖皮打的躺在医院里，我要是不这么做，难道看著赖皮继续欺负咱？看著薛家在村里横行霸道？”
他把阿宇被打的事，一五一十地跟老爹一说，越说越激动。
老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震惊，再到心疼，他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潘父从厨房走出来，端著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对他爹说道：“你先別生气，这事不怪阿诚，赖皮那小子早就该治了，我跟潘伟都支持阿诚。”
他爸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烟，点燃一根，抽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眶更红了。“我知道阿宇受了委屈。”他掐灭烟，看向他，语气软了下来，“可你也不能这么衝动啊，薛家那边…”
“爸，惹不起也得惹。”他看著他爸，眼神坚定，“薛家要是敢找咱们家的麻烦，我就跟他拼到底。”
潘父也开口了：“你老糊涂了，当年在海上你不比他们衝动？阿诚做得对，做人就得有骨气，不能让人欺负了去。赖皮聚眾赌博，还故意伤害，证据確凿，警察肯定会重判他，薛家就算想报復，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他爸沉默了很久，又拿起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捏在手里。他看著他，又看了看潘父和潘伟，嘆了口气：“你们啊。行，这事我知道了。但是阿诚，我有个条件。”
“爸，你说。”他连忙说道。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必须先跟家里说，不能自己擅作主张。”他爸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你弟弟还在医院，你要是出了事，咱们家怎么办？阿宇怎么办？”
“我知道了，爸。”他点点头，心里一阵温暖，他爸虽然生气，但说到底还是担心他。
“还有，”他爸又说道，“薛家那边，我去跟他谈谈。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国，这事你別管了，孩子大了有主意。”潘父连忙说道。
就在这时，潘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掛了电话对他们说：“爸，张叔，大哥来电话了，阿宇又醒了，但是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喊疼。”
他爸猛地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去医院！”
潘父也站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
他们几人快步出了门，坐上车，朝著医院开去。车子行驶在凌晨的街道上，路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街道慢慢热闹起来。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著窗外，心里百感交集，惹了不小的麻烦，但也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潘父的仗义，潘伟的支持，还有他爸看似严厉实则藏著的父爱，都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车子很快到了医院，他们快步走进病房。阿宇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有未消的淤青，看到他进来，他眼睛一亮：“哥！”
他走到病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发抖。“阿宇，哥在这。”
“哥，我疼……”阿宇咬著牙说道，“赖皮这个畜牲等我好了…”
“都处理完了，一人打折了一条腿，现在赖皮他们在派出所。”他轻声安慰他，“医生说了，你养养就能好，没啥大事，这点疼还忍不了？”
潘父走到病床前，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阿宇，这是潘叔的一点心意，你好好养伤，別想太多。”
阿宇连忙摆手：“潘叔，我不要，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拿著，”潘父笑了笑，“早日康復。”
他爸也走到床边，摸了摸阿宇的头：“阿宇，好好养伤，以后谁再敢欺负你，爸跟你哥一起收拾他。”
阿宇看著他们，点了点头：“嗯！”
病房里的气氛渐渐缓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病床上，落在阿宇脸上，也落在他们每个人身上。看著阿宇渐渐平静下来的样子，他心里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终究要不平静了。
打了小的出来老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这事肯定没完，不彻底一股气把薛家扳倒，难受的就该是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