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想去?”中年人摇了摇头,语气冷了几分,“我觉得还是要去。”
小九上前一步,挡在陆衡身前,“听你们这意思,不去也得去?”
中年人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拱了拱手,“陆郎君,你的意思呢?”
陆衡平静一笑:“去。怎么不去。”
小九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
陆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中年人脸上:“带路。”
中年人微微頷首,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陆衡抬脚跟上去。
小九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灰色的背影。
………
三人穿过两条窄巷,拐进一条更深的夹道。
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暮色里像乾枯的手指。头顶的天光只剩一线,昏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的路。
中年人忽然停下来,侧身让开,伸手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內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墙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影里。
院子北面是一间茶肆,门脸比外面那间大些,门楣上掛著一块旧匾,写著“半閒居”三个字,字跡苍劲,像是有些年头了。
“陆郎君,请。”中年人站在门边,做了个手势。
陆衡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小九紧跟在身后,手一直没有离开刀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枝丫的沙沙声。
茶肆的门半掩著,帘子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伙计迎出来,也没有人声。
陆衡走到门前,掀开布帘,走进去。
茶肆不大,摆了四五张桌子,只开了一张桌的灯。灯下坐著一个人。
石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佩,四十出头,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
他手里端著一杯茶,茶汤在灯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见陆衡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坐。”
陆衡没有立刻坐下,目光在茶肆內扫了一圈。
除了这个人,没有別人。
小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目光越过陆衡的肩膀,落在那个中年人身上。
陆衡走到桌前,在对面坐下,把短刀从腰后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外,刀刃朝里。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把短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某姓赵,单名一个观字。在长安城里做些小买卖,不值一提。”他搁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陆郎君从香积寺来,一路辛苦。”
陆衡没有接话,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赵观也不介意,提起桌上的茶壶,给陆衡面前的空杯斟满,茶汤清澈,香气在灯下缓缓散开。
“这是蜀中来的蒙顶茶,陆郎君尝尝。”
陆衡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搁在鼻尖闻了闻,又放回桌上。
“赵先生请某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赵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陆郎君是个爽快人。那某就直说了。”
他搁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推到陆衡面前。
信纸很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过。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背面盖著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陆衡的目光落在那方印章上,眉头微微一动。
印章刻的是“沉月居”三个字。
“这封信,是三年前从蜀中寄到长安的。”赵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寄信的人,姓胡。收信的人,是永寧坊陆家的三公子。”
陆衡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微沉。
小九站在门口,屏住了呼吸。
赵观继续说:“信里写了什么,某不知道。但这封信在长安城里转了好几手,最后落到某手里。某一直没拆,是想等一个合適的机会,亲手交还给陆郎君。”
他把信又往前推了半寸。
“今天,机会来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印章,又搁回桌上。
“赵先生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应该不只是为了还一封信。”
赵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陆郎君说得对。某等三年,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把这封信看懂的人。”
他看著陆衡的眼睛。
“三年前,凌家十四口一夜之间横尸在地。同年,一批解池盐从陕州运到长安,接货的人死了四个,送货的人全死了。
同年,永寧坊陆家的三公子忽然离开长安,从此杳无音讯。”
他顿了顿,“这三件事,陆郎君觉得有没有关係?”
陆衡没有说话。
赵观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推到那封信旁边。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墨跡已经发淡:
“子午谷西,盐镇,凌。”
陆衡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
“这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凌家老三的贴身衣物里。”赵观的声音低了下去,“仵作验尸的时候发现的,夹在衣领的夹层里。某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衙门里抄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凌家老三就是凌枫的阿耶。他死之前,去过子午谷。去过盐镇。见过一个人。”
“谁?”
“一个从蜀中来的人。姓胡。”
陆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赵观看著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陆郎君应该知道某说的是谁。”
茶肆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小九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陆衡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看著赵观。
“赵先生说了这么多,还没说你自己是谁。你查凌家的案子,追解池盐的线索,收这封信,等某三年。你图什么?”
赵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搁下。
“某图什么,陆郎君以后自然会知道。今天,某只是想把该还给陆郎君的东西还了,把该让陆郎君知道的事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茶凉了。陆郎君该回去了。”
陆衡没有动。
“某若不回去呢?”
赵观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陆郎君会回去的。香积寺还有人在等。终南山还有事没办完。某不急,陆郎君也不该急。”
他转身朝茶肆后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
“那封信,陆郎君回去再看。看完了,想来找某,隨时可以来。某这间茶肆,每天这个时辰都开著。”
他推开门,消失在暮色里。
………
院子里只剩下陆衡和小九。
风从槐树枝丫间灌下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摇欲熄。
小九从门口走进来,在陆衡身侧蹲下,压低声音:“郎君,这人……”
“走吧。”陆衡站起身来,把那封信和那张纸条收进怀里,把短刀插回腰后,朝门外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夹道,走过窄巷,回到西市那条人声嘈杂的街上。
灯火比来时更密了,胡商、小贩、行人挤在一起,吆喝声、討价还价声、驼铃声混成一片。
陆衡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
小九跟在身后,好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出了明德门,官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远山的轮廓吞没了大半。
小九终於没忍住:“郎君,那个姓赵的……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陆衡没有回头,“但他没必要骗某。骗某对他没有好处。”
“那……陆家三公子……”
陆衡沉默了片刻:“离开长安三年了。三年前的事,记得一些,忘了一些。那封信,也许能让某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