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崇仁坊的晨鼓便敲响了。
咚咚的鼓声从坊门方向传来,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陆衡睁开眼,在榻上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来。
春明客舍的褥子不算软,却也凑合了一夜,比香积寺的稻草堆强些。他揉了揉肩膀,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晨风裹著初春的湿气涌进来,带著一股说不清的烟火味。
楼下的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挑担子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卖蒸饼的、卖热汤的、卖针线脂粉的,挤在坊门口等著开门。
几个穿著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捧著粗瓷碗,吸溜吸溜地喝著什么。
陆衡看了一会,转身推门出去。
小九站在门口,正把一块干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看见陆衡,含混不清地说:“郎君,楼下有粥,掌柜的送的,不算钱。”
“嗯。”
两人下了楼,小堂里已经坐了三五个客人,都是赶早出行的行商模样。
掌柜的趴在柜檯后面拨算盘,见陆衡下来,抬手指了指墙角一只陶罐:“粥在那儿,碗自己拿。”
陆衡舀了一碗,站著喝完:“小九,今天去东市。”
“东市?”小九愣了一下,“郎君,东市那边……比西市规矩多。”
“去看看粮价。”
小九没有再问,跟在身后出了门。
崇仁坊离东市不远,穿过两条横街就到了。
东市和西市不同,西市杂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东市整齐,店铺鳞次櫛比,门面一家比一家气派。街上行人比西市少,但穿著打扮明显高出一截,锦袍玉带、青衫幞头,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骑著高头大马的武官从街心驰过。
陆衡走得不快,目光从街边的店铺上一一扫过。粮铺、布庄、药铺、首饰铺,一家挨著一家。粮铺门口大多掛著木牌,写著当日的粮价。
他在一家门面不大的粮铺前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木牌。
“粗粟,五百八十文一斗。糙米,七百文一斗。白面,九百文一斗。”
比年前刘大说的又涨了。年前五百文一斗,现在五百八十文。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
小九凑过来,压低声音:“郎君,这价比西市贵。西市粗粟五百五十文,这里五百八十文。”
“东市的铺子租金贵。”陆衡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家,粮价大同小异,粗粟在五百五十到六百文之间浮动,盐根本看不到。有几家铺子在门口摆著盐引的木牌,写著“有引者来询”,没有引子连问都不让问。
小九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年前还有盐卖,两千文一斤。现在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听说是朝廷把盐监的盐调走了大半,说是要充军餉。”
“调走了?”陆衡停下脚步,“调去哪儿?”
“不知道。西市那边的人说,是往东边调的。具体往哪,谁也说不清。”
两人又走了一阵,在一家掛著“陈记粮铺”招牌的店铺前停下来。这家铺子比前面几家都大,门面宽三间,门口站著两个伙计,穿著乾净的青布短褐,腰板挺得笔直。木牌上的价格比別家低了一截,粗粟五百二十文一斗。
小九眼睛一亮:“这家便宜。”
陆衡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堆著高高的麻袋,米香混著陈仓的潮气,在空气中瀰漫。
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拨著算盘,见客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客人买粮?”
“问问价。”陆衡走到柜檯前,“粗粟五百二十文?”
“那是昨天的价。”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今天的价还没定。上头说了,粮价一天一个样,早上的价中午就变。”
陆衡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檯上,“掌柜的给个准价,某心里也好有个数。”
掌柜看了一眼铜钱,没有伸手去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实话说吧,粗粟今天要是能五百五十文拿到,就算你本事。五百二十文那是昨儿个的牌子,今儿个没来得及换。”
“涨了?”
“涨了。”掌柜往柜檯上一趴,低声冷笑,“朝廷又在征粮了,听说是要补去年的欠餉,田公一道令下来,京畿各县的存粮调走了三成。你算算,粮能不涨吗?”
陆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多谢。”
掌柜这才伸手把铜钱拢进袖子里,脸色鬆了些:“客人要是想买粮,趁早。再过半个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六百文都未必买得到。”
陆衡道了声谢,转身出了粮铺。
小九跟上来,低声道:“郎君,这掌柜说的要是真的,咱们香积寺那点粮怕是撑不了多久。”
“知道。”陆衡脚步不停,“所以才出来打听。”
两人又在东市转了半圈,看了四五家粮铺,价格都在五百五十文上下。
隨即两人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热闹得多。
还没到巳时,街上已经挤满了人。胡商牵著骆驼从人群中挤过去,驼铃声被喧囂淹没。几个穿著锦袍的公子哥搂著胡姬从酒楼里出来,踉踉蹌蹌,酒气熏天。
小九轻车熟路地领著陆衡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家粮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旧得厉害,匾上的字都模糊了。门口蹲著几个扛著空粮袋的农户,脸上的表情比东市那边更沉重些。
“这家掌柜的某认识,姓许,人实在,不哄价。”小九压低声音,“年前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陆衡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瘦削的老者正蹲在地上整理麻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陆衡脸上停了一瞬,落在小九身上。
“九郎?”老者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些日子没见了。你大哥呢?”
“在城外。”小九没有多说,侧身让开半步,“这位是某家……东家。来问问粮价。”
许掌柜的目光在陆衡身上多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木牌:“今儿个的价,粗粟五百四十文。比东市便宜,量大的话还能再让两文。”
“盐呢?”陆衡开口。
许掌柜摇了摇头:“盐……不瞒客人,某这铺子已经半个月没进到盐了。上头压著,有引子也拿不到货。听说是盐监那边断了供,解池的盐运不过来,河东那边的路被堵了。”
“被堵了?谁堵的?”
许掌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客人不知道?从去年冬天开始,河东那边就不太平。说是流寇闹得厉害,官道被截了好几回。盐车不敢走,盐商也不敢接。长安城里这几家还有盐卖的,都是去年的陈货,卖完了就没了。”
陆衡沉默了片刻,“那掌柜的可知道,哪家还有盐?”
许掌柜想了想:“往南走,出了明德门,杜曲镇那边赵家粮铺,年前还见过盐。现在有没有,某也不清楚。还有就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终南山里,听说也有盐。不过那都是私盐贩子的路子,一般人摸不著。”
小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了陆衡一眼。
陆衡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多谢掌柜的。”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搁在柜檯上,转身出了粮铺。
许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客人要是想买粮,趁早。再过几日,怕是又要涨。”
………
出了粮铺,小九跟在陆衡身后,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郎君,这许掌柜说的……”
“听到了。”陆衡没有回头,脚步不紧不慢,“终南山里有盐,他知道,別人也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那赵家……”
“赵家年前有盐,那是他们自己囤的。现在有没有,不好说。”陆衡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小九,“去打听一下,赵家粮铺现在的盐价。不要靠太近,远远问一句就行。”
小九应了一声,转身钻进人群,很快不见了踪影。
陆衡站在街边,目光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上扫过。
不远处,几个穿著皂色短褐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手里攥著干饼,眼睛却一直往他这个方向瞟。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旁边一家茶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很粗,带著一股涩味。他端著碗,慢慢喝,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上。
约莫过了两刻钟,小九回来了。
他掀开布帘走进来,在陆衡对面坐下,端起陆衡倒好的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
“郎君,打听到了。赵家粮铺现在还有盐,但不对外卖了。伙计说,只卖给老主顾,一斤要一千二百文。”
“一千二百文。”陆衡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比年前便宜了。”
“是便宜了。但伙计说,那是熟客的价,生客给两千文也不卖。而且……”小九压低声音,“某在粮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有人从后门抬了几袋东西出来,装车拉走了。看形状不像是粮食,像是盐。”
“运去哪儿?”
“没敢跟。那人看著不像善茬,怕被发现了。”
陆衡点了点头,把小九说的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站起身来。
“走吧。”
“去哪儿?”
“去买盐。”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