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徐,你干什么!”年长的兵卒呵斥道,但不见有劝阻的动作。
这一幕,落在小九眼中,又是另一番意味。
他看的出来,这张郎想要放他走,是卖陆衡一个人情,至於原因,他无从得知。
但这几个兵卒,很显然不愿意就此揭过。
他夹在中间,像是不值钱但代表脸面的货物。
“没干什么,”小徐耷拉著脸,慢悠悠地將横刀从马鞍上抽回,“就是突然心情有点不好。”
张佐瞥了几人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对著小九淡淡说道:“看来赵家这是送了一具好鞍给你们香积寺。”
小九一怔,连忙解释:“张郎谬讚了,那是马壮,方才慌神抖了一下,卸掉了很多力。”
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
这阵仗,他掺和不起。
“想必你说的有几分道理,”张佐接下话头,没再继续挑事。
小徐、老章几人看他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借用句安慰自己的话来说:
人红是非多。
年长的兵卒老章见状,拉了一下叫小徐的兵卒:“心情若是不好,改明儿哥哥带你去找找乐子。”
说著,他瞥了一眼张佐,然后道:“张佐,今儿个这个面子某哥几个卖你,但是……”
他又看了小九一眼,“这个人可以走,但信和马不能是你带回去给使君。”
“……好。”
……
香积寺。
“郎君,喝点粥暖暖身体吧!”刘氏端著一碗稀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她那刚学会走路,一步一个踉蹌的稚子。
“好。”陆衡接过碗,却没有喝,眸光中闪著不断跳动的火焰,忽明忽暗。
“郎君,再不喝,可要凉了。”刘氏再度提醒,像是有话要说。
陆衡转过身,看向刘氏,“有什么话说吧。”
刘氏侧身抱起稚子,轻声道:“郎君曾问奴家,夫君去了那。”
陆衡一怔,有些不解刘氏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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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是问过,怎么?”
他没往下继续说,如果刘氏想说,自然会说,要是不想说,他也不会多问。
“奴家夫君一年半前从军去了,至今未归。”
又是一个当兵的?
陆衡感觉自己好像和当兵的干上了一样。
杜疤是行伍出身。
然后就是孟虎、周文远等人。
“不知你和某说这些做什么?”陆衡笑著问,目光却是时不时看向殿外。
小九去神禾堡已有差不多三个时辰,若是足够顺利的话,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现在迟迟未归,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不安。
总觉得是哪里疏漏了。
冯进迎著北风依靠在寺庙的大门边上。
这个汉子比杨昭还要沉默,很显然,他也在担心小九的安危。
杨昭好几次想要开口,但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担心没有,只能苦等。
与此同时。
香积寺外。
一道身影出现在官道旁的小道上。
正是小九。
小九一步三个回头,生怕身后有人。
今日去神禾堡送信,他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错觉。
他虽然有些手段,但终究不敢亮出来。
不远处。
香积寺这座破庙的轮廓逐渐清晰。
就在这时。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小九见状,连忙將身子压低。
微眯著眼看去,都是陌生的面孔,但那马鞍他是认了出来,出自赵家。
待到马蹄声渐远,小九这才探出身子来,环顾四周,朝著香积寺的方向快步而去。
……
神禾堡內。
周文远看著桌上的信,眉头紧蹙。
信。
自然是陆衡送过来的。
只是信中的內容让他十分意外。
“周使君,学生陆衡冒昧来信,是有一些情况拿不定主意,想请使君指点一二……”
半刻钟后。
他朝著堂外喊到:“传张时过来。”
……
小九沿著官道旁的枯麦地一路小跑,脚下是不断踩碎的霜壳子,背脊上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回来这一路,他不敢走官道。
刚才所看到那几匹快马上的面孔全是生人,马鞍上赵家铁铺的铜扣却在日头底下反著熟悉的冷光。
赵家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往外派骑队,而且走得这样急,方向则是终南山。
他在这片原上不是一天两天了,穿过官道朝南只有一条路能走马,那道梁通往子午谷方向,赵家的这条走私线他听杨昭提过一次,此刻亲眼看见那些尘烟渐渐消失在西南方向,才真正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进了寺门,小九把从神禾堡带回来的干饼往冯进手里一塞,大步走进殿內。
“事情办妥了?”陆衡睁开眼。
刘氏见他回来,紧忙又端来一碗粥和几个麩饼。
小九接过碗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在火堆旁坐下来,把神禾堡门外张佐替他解围、小徐动手、老章传话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乾净。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正色道:“郎君,那张佐托我回来问一句话——
『孟將军那日让某隨他去香积寺,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知陆郎君愿不愿替他向孟將军討一壶酒。』”
冯进眉头微皱,与杨昭对视一眼。
这话问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张佐是孟虎的旧部,留在周文远手下日子不好过,他是在试探陆衡对孟虎的態度——
更確切地说,他自己需要一条退路。
只不过,他总感觉这话是小九临时编出来或揣测出来的。
至於原因,或许只有小九自己知道。
“他想要什么?”陆衡淡淡问。
对於张佐的那一番话,他听出来了一些其他意思。周文远知道很多东西,並且一直稳坐钓鱼台。
“依某看,他想自保。周文远用他却不信他,他在神禾堡站不稳,想往咱们这边靠一步,又不愿背主。他说替他討壶酒,也没说什么时候喝——
这话的意思是,他只是想先把桥搭上。至於什么时候过桥、过不过桥,他可以等。”
陆衡微微点头。
张佐这个人从第一次跟著孟虎来香积寺,到隨周文远一同出现,再到现在主动通过小九搭桥,每一步都在为自己的生存腾挪空间。
他不是忠於任何人,他是忠於自己能活下去的位置。
“信送到了?”陆衡又问。
“送到了。张佐收了信,说会亲手交给周文远。那封信周文远应该已经看了——以他的反应速度,一刻钟之內就会做出判断。”
小九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膝头。
半块被拦腰劈裂的铜扣,切口崭新,还带著刀刃留下的冷光。
“那个叫小徐的兵卒一刀把马鞍劈了。铜扣崩飞的时候我趁乱捡了半块,想著往后或许还用得上。张佐放了我,但扣了马。”
陆衡接过那半块铜扣,翻过来看了一会儿。
切口斜著劈过赵家铁铺那道独特的斜銼,断口整齐,是把好刀。
他把铜扣搁在膝头,抬眼看向殿外那棵孤零零立在风里的歪脖子槐树。
周文远手下的兵对赵家有私人怨恨,恨到连一副鞍具都要当眾劈碎的地步。
这位小徐的来歷值得留意,或与赵家有过个人恩怨,或只是纯粹地厌恶地方豪强。
但小九不知道的是,陆衡第一次对他动了不再信任的念头。
这个怀疑的眼神,杨昭也注意到了。
他看向小九,第一次觉得这个阔別三年之久的兄弟,好像有些……
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