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连忙道:“陆小友,还是先吃饭。”
说著,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陆衡面前的碗中。
浑然间。
这个年轻人给出的牌,他反而不太想接。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赵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作为一家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很显然。
这个年轻人的读书人,对他给出的那个赔偿方案,並不太在意。
陆衡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一点。”
他放下筷子,瞥头看向堂外,轻声道:“你们俩不用太过担心,某有分寸。”
闻言,小九无奈地一笑,冯进只是轻轻点头。
隨后,陆衡將目光重新落回堂內:“三年前,某的那位蜀中故人在杜曲镇失踪。同年,王仙芝战死,具体原因不得而知。长安西市有人押送了一批解池盐,盐到了,人没了。”
他话说一半,又看向赵德昭:“二爷,思考了这么久,在偏厅看过那块木牌,想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三爷刚才问二爷伤势是否还严重。三爷不如也问一句,“拾叄”死之前,最后见到的赵家人是谁。”
小九的神色忽然亮了几分,这件事,他一直过不去。
冯进那双漆黑眸子像是更冷了一些。
赵德暉把玩茶盏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陆衡,目光从方才的漫不经心变得极为锐利。
赵德茂压在地契边缘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赵德昭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端起酒盅仰头一口喝乾,然后將酒盅搁在桌面正中,空盅落桌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大哥,这件事,今天在这里说清楚。”赵德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这整晚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沉。
赵德茂沉默了很久。
窗外北风又灌了一轮,正堂的门扇被吹得轻轻磕响。
他缓缓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过二弟、三弟,然后落在陆衡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来自香积寺的年轻人今天不是来赴宴的,而是掀起赵家內部清算的。
这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得清的,也不能在一个外人面前提及半分,这是规矩。
但此刻。
二爷已然顾不得这些。
这滋味。
他懂。
只是,他无法解释。
“老二,大哥我……”赵德茂欲言又止,像是有难言之隱。
想了想,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赵德暉目光如炬的看向陆衡,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中,知道更多的东西,也更不简单。
从表面上、以及短期情况来看,赵家是最大的得益者。
可从其他层面以及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赵家不过是一颗被利用了的弃子。
陆衡没说话,他只是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同时也明白了一个点,赵家似乎和他一样,连螳螂都算不上。
“还是让某继续说吧!”陆衡再度开口,既然要亮牌,那就从小亮到大。
他就不信,赵家看不清形势。
三个加起来已经差不多一百五十岁的老者,互相对视一眼,选择了沉默。
陆衡也不傻,他不会一次性把牌打完。
“三位想必还记得孟虎吧。”
赵德茂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没有接话。
孟虎这个名字从陆衡嘴里说出来,分量与从他二弟三弟嘴里说出来完全不同。
这个年轻人今天在偏厅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不说没有根据的话。每一句看似隨意的提问背后,都押著一条还没完全摊开但赵家已经无从否认的事实。
“孟虎曾是神禾堡的镇將。”陆衡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赵家与他有过多年的利益往来。这不是秘密。但有一件事,三位可能不知道。
孟虎在被撤职之前,曾单独见过一个人。这个人不是镇將府里的属官,不是神禾堡的副手,而是你赵德茂的长子。”
“赵家主,你儿子与孟虎之间的交易,你知道吗?”
赵德茂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地契边缘移开,慢慢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赵德昭端著空酒盅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放下,也没有端起来。
赵德暉將茶盏搁回桌面,杯底磕在木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小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德暉的声音很平,却带著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知道。某在说香积寺第一次夜袭,究竟是谁派的人。”陆衡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搁下,“第一次夜袭,不是赵家任何一位长辈授意。二爷不知道,三爷不知道,赵家主本人更不知道。
那一夜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二爷从长安带回来的十三號。二爷跟我说,十三號常年待在长安,与杜曲镇这边的护院並不相熟。
能让他放下戒心、听命行事的人,必然是他信得过的人。而能让此人调动长安人手、仿製赵家铁铺特有的腰牌斜銼,还能在事败之后將所有痕跡抹得乾乾净净,这三件事任意一件都不容易,能同时做到的,整个杜曲镇不出三个人。
他抬手指向赵德茂身后的位置,语气不变。
“赵伯康是其中之一。”
正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赵德昭將空酒盅轻轻搁在托盘上,咯噔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伯康刚才领命去请大夫,去得倒是利索。大哥,你这位长子,怕是比某想的更有本事。”
赵德茂缓缓抬起眼,那张脸在灯下显出一种不加掩饰的老態,眼眶有些凹陷,嘴角的法令纹比方才更深。
他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二弟赵德昭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三弟赵德暉身上,“老三,这事,是不是真的?”
赵德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迎上赵德茂的目光:“去年某让大哥吃进的那批粮,是伯康的提议。那批货如果全部吃进,以当时的行情,至少可以多赚四成。但大哥只留了一成,余下全转给了京兆杜家旁支。此事之后,某以为这孩子只是太想证明自己,没有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衡,又转回来:“但有一件事大哥或许有所不知。庞勛兵败之后,一批溃兵散落在关中各镇,其中一部分被孟虎收编,编入神禾堡戍卒名册。
庞勛之乱虽然垮了,但那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溃兵,单兵战力远非寻常护院可比。
第一次夜袭香积寺的那批刀手,不是赵家的人。事后核对名册,赵家护院到齐,不曾少一个。
能调动庞勛旧部、同时还能借赵家腰牌仿製斜銼的,只有与孟虎暗中交接之人。大哥,这人不是我们三个。”
他抬起眼,看著自己满脸皱纹的长兄,缓缓说道,“是你的儿子。”
赵德茂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慢慢將左手从桌沿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拇指反覆摩挲著食指的指节。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