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克劳去了莉婭的育种室。
和一个月前门可罗雀的景象不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门虚掩著,能看到里面晃动著好几道人影。
他推门进去。
不大的育种室里,竟有七八个学徒。
有的围在莉婭的苗圃边,指著那些长势喜人的幽窟兰,语气夸张地讚嘆著“育种手艺高超”;
有的则凑在莉婭身边,手里拿著各种小袋子或盒子,低声推销著什么“新到的萤光苔孢子”、“上等的腐殖土”;
还有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学徒,看似在閒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正在专注检查一株幼苗的莉婭,试图搭上话。
莉婭穿著沾了点泥的粗布工作服,头髮隨意挽在脑后。
对那些围上来的人,她的回应简短而疏离,眉头微微蹙著,带著明显的不耐烦。
但和一个月前那种因资源匱乏而紧绷的焦虑不同,她眉宇间多了种底气,那是手头有魔石、心里不慌的从容。
她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只需专注於自己那片正在焕发生机的苗圃。
克劳一进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那是热切、探究、甚至带著点討好的视线。
“克劳先生!早啊!看看这批新收的月光苔,品质绝对上乘!”一个男学徒立刻挤过来,手里举著个布袋。
“克劳先生这次考核肯定没问题吧?真厉害呢……”一个女学徒也凑近了些,声音放得轻柔,眼神里带著暗示。
克劳脚步没停,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人。
这一幕何其熟悉。
为了那点可怜的资源和通过考核的机会,绝大多数学徒都会放下矜持,用尽一切办法寻找助力、攀附关係。
因为他自己,不久前就是他们底层学徒中的一员。
他理解那种近乎本能的挣扎和卑微,所以並无鄙夷,只有一种冷静的、置身事外的疏离。
“抱歉,各位。”他抬手,做了个明確“止步”的手势,声音不高,但清晰地盖过了室內的嘈杂,“我只想找莉婭谈点正事。”
他的语气礼貌,但眼神里那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还想凑近的人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人群安静了一瞬,隨即识趣地散开,让出通往苗圃的路,育种室中央总算清净了些。
莉婭鬆了口气,直起身看向克劳,眼神里带著询问。
“莉婭,得麻烦你一件事。”克劳递过清单,“月底考核急用,需要至少三株成熟的『银叶薄荷』,『枯藤粉』『蓝斑菇』、『地根草』,还有蒸馏过的『星露水』。
莉婭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点点头:“银叶薄荷正好有一批快能收了,你要的量没问题。枯藤粉和蓝斑菇我这里有富余。”她顿了顿,指向清单后面两项,“但是地根草和星露水……我这儿没有现货,这两样比较偏,平时用得少。”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些还在屋里磨蹭、竖著耳朵听的学徒们,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不过,现在找我『换』东西的人多了。我可以帮你问问,应该能弄到,价格不会比集市上贵。”
“多谢。”克劳从怀里掏出个小钱袋,掂了掂,数出几枚劣等魔石递过去,“市价,先付这些,多退少补。”
莉婭看了眼他递来的魔石,没全接,推回去两枚:“用不了这么多。而且,”她看著克劳,表情认真,“你炼药成功,考核过了,我们的合作才能长久,我才能有更多魔石投到苗圃里。这对我也是好事。”
她坚持,克劳也没再推辞,收回了那两枚魔石,这种有来有往、帐目清晰又彼此体谅的相处方式,让双方都觉得舒服。
就在这时,育种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罗德带著昨天那个跟班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身乾净点的袍子,脸上堆著笑,一进来目光就锁定了克劳。
“克劳兄弟!可算找著你了!”罗德快走两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质地温润的灰白色石牌,边缘被打磨光滑,正面阴刻著一条盘绕的蛇形图案,蛇眼处嵌著两点暗红色的、不知名的矿物碎屑。
“马库斯先生吩咐的,你的身份凭证。收好,在会里名下的铺子出示这个,能走內部价,也能证明你是自己人。”罗德说著,又搓了搓手,脸上那笑看著有点刻意,“昨天……底下人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了。以后都是会里兄弟,多多关照!”
克劳点点头,接过石牌,入手微凉。
“哎,好,好!”罗德像是完成了任务,又寒暄两句,便带著跟班匆匆离开了,临走前那眼神在克劳和莉婭之间扫了扫,意味不明。
育种室的门重新关上。
屋里剩下那几个学徒,看向克劳的眼神更加复杂,隱隱带上了敬畏。
灰蛇药会的身份牌……还有罗德那前倨后恭的態度……
莉婭等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压低声音,眉头微蹙:“你和灰蛇药会……扯上关係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更多的是担忧。
灰蛇药会名声本就不太好,上个月维瑟那档子事之后,更是让人躲著走。
“算是吧。只是有些利益往来,掛个名,保持距离,我知道分寸。”克劳简略带过。
莉婭看著他平静的脸,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材料的事,我儘快帮你搞定。”
她转身去苗圃深处,小心地开始採摘成熟的银叶薄荷。
莉婭的效率很高。
当天下午,克劳需要的所有材料,就整齐地摆在了他不久前租用的那间小型炼药工作间的石台上。
品质上乘,价格甚至比莉婭预估的还低些。
“有几个以前找我换过种子的人,听说我需要,几乎是以成本价让出来的。”莉婭把材料交给克劳时,简单解释了一句。
现在材料富余,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
他立刻开炉,点燃了用符文改良过的、温度更稳定的石炭炉。
按照《迦南炼药术士遗珍》中记载的方法,他先將银叶薄荷的叶片在特製的冷凝石板上摊开,用极低温的符文寒流缓慢冻透,再快速转移到预热好的铜臼中捣碎。
这一步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锁住药性。
蓝斑菇必须现采现用。
枯藤粉要用陈年的月光苔汁液调和成膏,静置析出杂质。
每一步都繁琐而苛刻,稍有差池,药性就会大打折扣,甚至產生衝突。
第一次炼製,在最后將所有处理好的材料精华倒入主坩堝,进行最终融合时,克劳因为精神长时间高度集中,出现了一丝微小的恍惚,精神力输出出现了几乎不可察的波动。
就是这一丝波动,让其中两种材料的能量融合出现了偏差。
“嗤……”
一股刺鼻的灰烟从坩堝里冒出来,里面的液体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废了。
克劳没有烦躁,第一次炼製精神振奋药剂,出现些意外也可以接受。
他熄了炉火,將废液处理好,然后坐下来,闭上眼,在脑海中將刚才的每一个步骤,尤其是最后融合时精神力的流动,重新復盘了一遍。
休息片刻,他重新净手,开炉。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工作间里只有坩堝內液体翻涌的细微咕嘟声,和克劳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数个小时后。
当最后一丝材料精华完美融入主体,坩堝內浑浊的灰绿色骤然褪净,化作一汪清澈的淡蓝。
在这片淡蓝之中,无数细碎的银色光点,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明灭。
成了。
精神振奋药剂,合格品。
克劳小心地將药剂用特製的水晶瓶分装好,封口。
然后,他取出一瓶,用滴管吸取了极小的一滴,滴入舌尖。
一股清凉的气息温和、持久地在精神海瀰漫开来,让有些疲惫的思维放鬆了不少。
他能感觉到,自己精神力的速度正在缓慢增加。
这种提升大约持续了半小时,才缓缓消退,没有留下任何头痛或亢奋的副作用。
成功了。
而且亲身体验,效果確实如《迦南炼药术士遗珍》所述。
他收拾好工作间,將成功的药剂和剩余材料收好,熄了炉火和灯。
外面已是深夜,却仍有几扇零星窗户还亮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