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治病?”
刘仲合一听,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一头雾水地看著韩错:“那……县令您叫老朽是为何啊?”
“刘先生隨我来。”韩错伸手虚引,將刘仲合带到了城墙边上,“您先看看这些流民。”
刘仲合盯著城下流民周围的一圈白灰木棍,神情一变:“这是……疫队的標识啊。”
“老朽曾听闻北方民间有种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流民之中起了瘟疫,便要用树枝粘上白灰,警示外人切莫靠近。”
说著,他捋了捋鬍鬚,表情唏嘘:“当今天下,本就民不聊生,沦为流民尚有警示他人之心,这等仁厚之人属实少见吶。”
老爷子一番话,不仅侧面点醒了城楼上的几人,也让刚才想法激进的伍云召更加后悔。
此等乱世,莫说是流民,谁要是不多长个心眼儿早就被人卖了。
流民本就无家可归,艰难求生。
可城下这些人竟然没有掩饰自己身染伤寒,反而用这些木棍警示他人,其生存难度可想而知。
苏绕偷偷拉著伍云召问了问情况,得知前因后果之后,他这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城下流民的確很惨,可伤寒是实打实存在的,更何况连从医几十年的刘仲合也都没把握治癒。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觉得应该慎重一点,虽然伍云召那个二愣子出的主意有些激进,但具体如何处理还真得好好思考一下。
想到这里,他凑到了韩错身边:“明府,这天寒地冻的,咱到底该怎么处理啊?”
“近来流民颇多,幸得春谷县地处偏僻,尚且没有遇到流民聚集。”
“若是您真开放城门收留了他们,消息一旦传开,到时候成千上万的流民蜂拥而至,就算咱们粮食再多……也难以为继啊。”
苏绕旁敲侧击的话被韩错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看了苏绕一眼,倒也没有反驳,而是反问道:“你们都没看出来这些流民的不同之处吗?”
苏绕几人大眼瞪小眼看了一圈,纷纷摇了摇头。
刘仲合闻言,再次將目光转向城下,隨即眼睛一亮:“县令所言不错,还真有不同之处!”
“你们看。”他伸手指向城下,“流民虽数量眾多,可其中有伤寒之症者却並不多。”
“流民之中,老幼妇孺仅是少数,身染伤寒之人也多是这些人,其他人虽面黄肌瘦,却並无症状!”
此话一出,眾人皆是一惊,都扒著城头远远观望起来。
流民虽距离城门约有百步,其实也不过是一百来米,加上时至岁末,城外植被稀疏,並不难观察。
刘仲合身为医者,自然比眾人观察的更加仔细,的確发现了韩错所说的不同之处。
韩错点了点头,轻声道:“不错,正是如此。刘先生果然眼力不俗。”
“春谷百姓有半数以上都曾沦为流民,自然了解其生存之苦。”
他看向眾人,表情严肃:“能將自己身染伤寒之事公之於眾,本就需要莫大的勇气,若非走投无路,我想他们也不会贸然靠近城池。”
“若是赶走他们,无异於让他们去死。”
韩错的话如同重锤般敲在眾人心头,其中不少人眼神恍惚,又回想起了当初自己流浪的时候。
韩错轻嘆一声,转身看向城下,大声喊道:
“诸位百姓,我是春谷县县令韩错,烦请稍安勿躁!”
“既然你们已经来到春谷,我等必不能放任你们受苦,容我等商討一番,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城下,原本都打算放弃的儒衫男人听到韩错的回应,顿时喜极而泣,就连那些麻木的流民眼神中也有了几分光彩。
他们已经记不起来有多久了没被人如此对待了。
自从带上了这象徵著“疫队”的白灰木棍,所到之处,可谓是人神皆弃。
从潁川到春谷,两千余里,四个多月的时间,他们遭受了无数白眼和唾骂,甚至无数次想过丟掉象徵著“疫队”的木棍。
可每每队伍中有人因伤寒逝去,那悽惨的死状却又触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部位。
他们无数次反问,既然已经沦落至此,又为何要隱瞒真相,去祸害他人呢?
被人骂的多了,也便不觉得刺耳了。
而如今韩错的话,却再次为他们点燃了一丝希望!
一路走来,所遇城池要么闭门不开,要么厉声呵斥,只有韩错给了他们足够的尊重。
至少,眼前的县令没有称呼自己为“刁民”、“奴才”……
城墙之上,韩错转身看向眾人,眼神坚毅:“虽然我不一定能够治癒他们,但我能保证,春谷百姓必不会身染伤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是我做不到,这个县令……我不做也罢!”
韩错的態度引得眾人心中一震。
一旁的苏绕和伍云召对视一眼,也將一肚子话咽了下去。
既然县令已经发话了,必然有他的道理。
五年时间,春谷县中的大小官吏都习惯了相信韩错的判断。只要是他说能办到的事情,那就一定能够做到。
“既然没有其他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刘先生您且帮我判断一二。”
韩错点点头看向眾人,转身看向了城外。
“城下流民所处距离还是不够,至少要与城门相隔一里且相对独立。”韩错沉吟片刻,仔细回想起了前世的防疫经验。
既然伤寒能够传染,就必须要双管齐下。
不仅要控制伤寒在流民內部交叉传染,也要防止它传到春谷县里,以免引起更严重的后果。
苏绕想了想,赶紧指著城北方向的一片荒地说道:“明府,您看那里如何?”
几人一听,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距离城门足有一两里的地方,有一片平整过的荒地,面积宽阔,视野极佳。
韩错点了点头,微笑道:“不错,那里的確很合適。”
“伍云召,你即刻带三十县兵从西门出城,在那片地上用白灰画出三个直径至少三百步的圆圈,各圈相邻距离不得低於五十步。”
“完成之后,立刻返回,我还有其他安排。”
“是!”伍云召刚才就憋著劲儿求罚,此刻韩错一下令,他自然是立刻相应。
待他领命离开之后,刘仲合这才有些不解地开口道:“明府,您这一招,可是为了隔离?”
“是,但不全是。”韩错点点头,可这模稜两可的回答却让刘仲合更懵了。
韩错也並未藏私,直接说道:“隔离只是其中一步,为了解决伤寒之事,我还有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