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悬中天。
城外出现大批流民的消息不脛而走,甚至还传出了这些流民身染瘟疫的小道消息,而异常繁忙的县衙似乎也印证了这种消息。
一时间,所有春谷百姓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城西,骆家宅邸。
骆公绪坐在案前,眉头紧蹙。
城外出现流民的消息自然早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但这也是令他十分不解的地方。
他才刚把春谷县粮仓充盈的消息放出去,今天流民就已经到了?
这也太快了吧!
难不成早就有流民守在春谷县附近了?
骆公绪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想法。
其实他也没想过流民涌入能给韩错带了什么麻烦,不过是想噁心噁心韩错罢了。
毕竟眼下韩错地位稳固,民心所向,骆公绪可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现实生活可没有那么多囂张跋扈之人,尤其是像骆公绪这等富商权贵,能在这乱世打拼出一份家业,自然也不是什么蠢人。
“咚咚咚!”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骆公绪声音沉稳,表情也瞬间恢復了平淡。
李进推门而入,身上还穿著县兵的制式服装,满头大汗,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骆公绪看见他身上的服饰,顿时瞳孔一缩,正欲开口呵斥,却被李进抢了先。
“主公,您真是神了!”李进扑通一声跪在案前,满脸敬佩,“听县衙小吏说,今天一早,来了一伙身染伤寒的疫民,最少也有八九百人,此刻就在北城城门之外!”
“之前我还不明白,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散步春谷不缺粮的消息,没想到您原来早就有了这步棋,您这手段简直绝了!”
“您是不知道,一听说城外有疫民,整个县衙都慌了,就连韩错连刘仲合刘先生都请出来了,眼下这伙疫民还在城外待著呢!”李进没有注意到骆公绪脸色越发难看,而是自顾自地说道,“而且啊,韩错这傢伙还在城楼之上给疫民喊了话,说一定要妥善安置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看向骆公绪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您这招真的太高了!不仅给韩错添了堵,还彻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这下就算他再有能耐,也不能总盯著主公的生意了!”
“不过韩错这人还是有些能力,在城楼上喊了几句,这都一上午了,这帮疫民愣是没挪窝,老老实实地蹲在城外等著。”
李进刚把话说完,正准备再拍拍马屁,却发现骆公绪的表情有些不对。
他抠了抠脑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主公不仅没有半分得意,甚至还有些不安呢?
难道是自己马屁没拍对,趴在马蹄子上了?
“主公?您……您这是怎么了?”
李进怯生生地喊了一句,让骆公绪猛然回了神。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微微发颤:“你刚才说什么,八九百个疫民?还染了伤寒?”
李进此刻也有些懵了,自家主公这状態明显不对啊。
面对骆公绪的质问,他忙不迭地点头:“没错,至少八九百个疫民,我跟同去的县兵沟通过了。”
“主公……这批疫民,难道不是您借刀杀人的设计吗?”
“借刀?”骆公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我借个屁的刀!”
“那帮疫民压根儿就不是我安排的,要安排我也没想过要安排疫民啊!”
骆公绪满脸错愕,甚至听说这些疫民身染伤寒之后,心里还多了几分惊恐。
这可是伤寒!
若是染上了这种病,即便是骆公绪这等有钱有势之人,也只能在痛苦中等死,他自然是避之不及的。
可他的话却让一旁的李进傻眼了。
“啊?”他一脸木訥,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不是……不是您安排的?”
“那……这些疫民是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知道!”骆公绪也没了之前的风轻云淡,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我只是让人把消息散播到了芜湖、涇县两县而已!就算消息传得再快,流民动作再麻利,也不可能今天就到?更何况还是一帮得了病的疫民!”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脸色也越发阴沉:“而且我散播消息的目的是为了给韩错添堵,让他在安置流民的事情上花费更多心思,顾此失彼。”
“我疯了吗?去招惹疫民?伤寒一旦失控,別说韩错了,整个春谷都得完蛋!”
骆公绪猛然转头,眼神狠辣:“为了噁心噁心別人,难道我骆家上下近几十口,都不用活了?”
“这……”李进脸上的血色尽褪,眼神中也露出了几分惊恐,“若不是主公您安排的,难不成这些疫民……是偶然出现?”
此话一出,整个书房顿时陷入寂静之中。
来回踱步的骆公绪也猛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向李进。
“主……主公……我……我就是乱说……”李进被他的眼神看得冷汗直冒,连忙摆著手解释。
別人不知道骆公绪是什么人,他可清楚得很。
虽然没人敢说,可李进知道,如果不是给骆公绪卖官鬻爵之人出了意外,这春谷县的县令根本轮不到韩错。
毕竟,上一任春谷县令便是因为一系列的“巧合”意外离世。
骆公绪没有回应李进,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眼眸微眯。
“应当……就是偶然。”
许久之后,骆公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些疫民……並非是问询而来,只是恰好逃难至此,恰好出现在了春谷县,又恰好赶上了我散播消息。”
李进这下不敢接话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原以为这一切都是骆公绪精心策划的绝妙计谋,没曾想,竟然只是个用“恰好”二字便能詮释的巧合。
但这个巧合,却也让骆公绪的安排变得有些被动。
“主公,那咱们现在如何是好?”李进大著胆子问道,“若韩错真是妥善安置了所有疫民,岂不是让他在百姓心里的份量更重?”
“麻烦了。”骆公绪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不甘。
他本想给韩错挖个坑,哪怕不摔断腿,把鞋弄脏也行。
谁知道老天爷竟然给韩错送了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既然消息已经散出,日后必有流民前来。”骆公绪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的李进身上,“如此以来,便有破局之法。”
跪在地上的李进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体猛然一僵,双腿也有些微微发颤。
骆公绪缓缓附身,对他耳语道:
“我要你……接近疫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