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谷。
碧树连天,浓荫匝地。
本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却被谷中心一座螺旋向下的巨大矿坑给破坏了气氛。
矿坑好似幽深无底,边缘是杂乱无章的沙砾堆与土堆,更远处还有成排的石屋。
一座石屋前,刀疤男子抬腿哐哐哐一通猛踹,扯著嗓子喊道:“方玄,该还贷了!”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一名面容俊朗的黑衣青年赔著笑脸道:“刀哥,通融……”
“我通融你,谁通融我啊?赶紧还贷,十八颗兽粮丸,一颗都不能少。”
黑衣青年只得解开腰间的布袋倒出兽粮丸。
发现倒多了,他正要拿回两颗,刀疤男子一把夺过,淡淡道:“多余的两颗就当孝敬我了!”
说完,转身便走,没一会儿又去敲別人的门,催著还贷。
黑衣青年望著他的背影,轻嘆一声。
“这借妖修行路,若无资粮,谈何修行?”
“长此以往,纵使化作一捧黄土,恐也难成筑基上修。”
他名为方玄,地球人,多年前那个深夜,苦逼上班族的他熬夜改完甲方的需求,回家路上误触百吨王,拼尽全力未能苟活,穿越来到此界。
好消息,父母双全,颇有家资,他从呱呱坠地的婴儿开始,衣食无忧地活了十五年。
坏消息,父母在他十五岁时外出寻找珍稀妖兽,误入大妖领地,叫一声苦也,便被大妖捉了去,请进五臟庙。
这个世界的修仙,与他熟知的修行略有不同,此界天地万物皆可自通灵机,化为妖类,唯人族虽有灵根,却先天有漏,不得灵气,难修法力。
但人族先民有大智慧者,悟出借妖修真之法,神魂扎根妖兽魂魄,以妖兽修行反哺自身,不断成长,人族因此站稳脚跟。
到了如今,情况发生了亿点变化。
血脉珍贵的妖兽皆被宗门世家垄断,野外唯有血脉低劣之妖兽,以及境界极高,啸聚一方之大妖。
底层小散要想修行,只能借贷。
比如白石坊,就贴心地推出了妖兽贷服务,从零首付到五成首付,总有適合底层小散的档位。
他这头中品血脉的钻地鼠,总价值四百颗兽粮丸,为了將其拿到手,爹娘掏空家底,拿了一百颗兽粮丸当作首付,又从坊市贷了三百颗兽粮丸。
坊市的月利六分,共计偿还六年,月供也得十八颗兽粮丸。
这也正是五年前父母决定冒险外出寻找珍稀妖兽的原因。
孩子修炼太费钱,快要养不起了。
“罢了,还是赶紧採矿挣钱吧。”
方玄当即来到屋舍一角,这里有一个脸盆大的窝,窝里满是砂砾,里头有一只宛如大猫的棕褐色小兽正睡得四仰八叉。
它正是钻地鼠,土属性,最是擅长採矿,白石谷坊市的炼气小散,基本上都用此类妖兽採矿。
方玄给它起了个名字——鼠鼠。
“起床起床,咱爷俩得抓紧採矿了。”
方玄拍了拍钻地鼠的肥臀,见它依旧呼呼大睡,只得无奈地解下布袋,在其耳边微微一晃。
粮丸碰撞的声音顿时响起。
钻地鼠噌的一个翻身,目光炯炯地看著布袋子,一双前爪急切地刨地,显然想吃得紧。
方玄收回布袋子,淡淡道:“干完活才能吃。”
钻地鼠泄气地吱吱几声,点了点头。
方玄拿起棉袍,拍拍肩膀,钻地鼠纵身一跃,精准落在他的肩头。
他推门而出,径直朝前方那个巨大深邃的矿坑走去。
这白石谷已开採超过五十年,矿坑內的通道四通八达,新来的人贸然进入,很容易迷失。
不过方玄自小在这里长大,倒是熟门熟路得很。
矿坑入口不远处的平地上,矗立著几座三层石楼,此处名为“灵矿集”,专门收购灵矿夫们採掘出来的灵矿,还对外租赁、出售妖兽。
路过灵矿集,方玄忽然看到一名衣袍华贵的少女正在门口背著手训话,身边趴著一只一人多高的红顶白羽长尾巨鸟,很是神骏。
少女面前则是十几名带著钻地鼠的灵矿夫,一个个点头哈腰。
他顿时放慢脚步,装作很忙。
那少女他远远见过几次,正是这白石坊之主“乌云道人”的独女,今年刚满二十,乌云道人便让此人接管了灵矿集。
眾所周知,领导开会,不是说废话就是画大饼,谁爱听谁听。
他故意走慢点,就是不想听那少女逼逼叨叨。
不过那头巨鸟可真俊,恐怕血脉潜力不低。
少女说了一炷香的功夫,见灵矿夫们都很配合,顿时满意点头,纵身骑上巨鸟。
只见巨鸟长鸣,羽翼一振,转眼便没了踪影。
一名瘦削青年从方玄身侧走来,肩上也趴著一只钻地鼠,忍不住道:“她有个筑基大修的亲爹,含著金汤匙出生,根本不需要为修行所需的妖兽担心,真是叫人羡慕。”
方玄点头:“是啊,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还要大。”
“乌云道人的子嗣都能如此,难以想像更庞大的世家、宗门,又是何等光景,”瘦削青年似是想起什么,好奇询问,“我记得你五年前不是参加过清池宗的仙苗大会吗,宗门到底是什么样?”
方玄摇头:“我当时不能乱走,也没见几个清池宗的弟子。”
瘦削青年遗憾点头。
提起此事,方玄心中也不免感慨,筑基上修寿可达二百载,放在凡人之中,已可坐观十代人的兴衰。
然而即便如此,乌云道人在清池宗面前也不过萤虫之於皓月。
他只见过清池宗的冰山一角,却也已管中窥豹,感受到了那个庞然大物的能量。
若他当真无知倒也罢了,最要命的就是见过大宗门的风采,却又无力攀登,只能重新回到这小小坊市之中。
想到当年仙苗大会上那些相识的少男少女们,如今恐怕都已修炼有成,他的嘴里不免也泛起苦涩。
瘦削青年大手一挥:“走,採矿去。”
方玄迈开大步,顺著矿坑侧壁的螺旋通道一路向下。
矿坑由上到下按照深度划分为一到十层,越往下岩层越坚硬,环境也越是寒冷。
二人来到第五层,这里距离地面已有八十多丈,方玄照例先裹紧了棉袍,矿洞阴冷潮湿,保暖很重要。
果然刚一进来,一股掺著霉味的冷风就不讲道理地往衣袍里猛灌。
哈一口气,转眼就能形成白雾。
他这样的炼气小散,还不能无视冷热寒暑,虽说可以用符籙御寒,但那就太奢侈了,能省则省吧。
矿道內壁以灵木加固,以免塌陷,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虫灯,里面关著一只萤玉虫,释放荧绿色的光芒。
这种小虫还够不到妖兽的门槛,只能算是凡兽,所以很常见。
而且它每隔三天只需餵食一把石头粉末,很好养活,久而久之就成了最为廉价的照明用具。
方玄二人在矿道里熟练地七拐八拐,很快就听到了叮叮噹噹的採矿声,以及妖兽的吱吱声。
转过拐角,果然看到不少灵矿夫正驾驭钻地鼠,开採矿石。
钻地鼠天生就会“裂石术”,本就非常適合挖掘矿石,若有灵矿夫分出心神驾驭,则效率更高。
瘦削青年决定就在这一块採矿。
与相熟的灵矿夫打过招呼,方玄便也驱使著自己的钻地鼠採矿。
可惜几个时辰下来,才采出三斤鳞铁矿。
这让他心头有些焦急。
按照白石谷坊市的规矩,五斤鳞铁矿才能换一颗兽粮丸。
这兽粮丸,便是妖兽成长的食粮,吃得越多,成长越快,自然就反哺得更快,故而兽粮丸也正是白石坊的货幣。
他一早就给自己定了小目標,每天必须挖出五斤鳞铁矿来,否则日子会很难熬。
日暮时分,劳作终於结束,其余灵矿夫几乎都走光了,只剩方玄一人,他揉了揉太阳穴,顿感头颅发胀。
驾驭妖兽,最是消耗心神,饶是他两世为人,神魂强於他人,也承受不住。
不过此刻他的脸上却露出欣喜之色,因为太阳下山前的最后半个时辰,他连续采出八斤粗矿。
要知道,之前他平均每天才能挖出五斤矿。
今天足足十一斤,翻了倍还多,绝对称得上运气小爆发了!
没多久,他肩上扛著钻地鼠,哼著小曲回到地面,来到灵矿集,与其余灵矿夫一道,排队兑换兽粮丸。
多余的一斤粗矿,也被记录了下来,等到凑齐五斤,再一起兑换。
这件事上没出现什么意外,毕竟很多灵矿夫都指著这个修炼,谁敢剋扣,指定没什么好果汁吃。
兽粮丸到手,方玄没敢在外逗留,赶忙返回小屋,因为此时已经月行中天。
这白石坊可不是什么绝对安全之地,有些人白天是正经散修,晚上就化身劫修,被抢走兽粮丸还算好的,最差的情况,可能是连小命也没了。
回到家中,钻地鼠噌的一下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一双前爪急切地扒拉他的袍子,小黑豆一样的眼睛盯著他腰间的袋子不放。
“这就餵你。”
方玄拍拍它的小脑袋,解下袋子,往手里倒了一颗兽粮丸,放在钻地鼠面前。
后者直立起来,一双前爪捧著兽粮丸,嘎嘣嘎嘣小口小口地咀嚼,连掉落的碎屑都给舔了个乾净,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窝里呼呼大睡。
“妖力变化很小,至少还得吃三十颗兽粮丸,才有进阶的可能。”
方玄轻抚它光滑油亮的毛皮,心中却不由得盘算起来。
“今天挖出十一斤鳞铁矿,算是意外之喜,不是常態。”
“按照之前的情况,我每天平均能挖掘五斤鳞铁矿,折合一颗兽粮丸,每月总共是三十颗。”
“这头钻地鼠的月供十八颗。每月得给它餵两到三颗,否则会罢工,就算二十颗吧。”
“除此之外还有这间洞府的房租,这个少一些,十颗兽粮丸,但月中必须得交……”
“这么算下来,我还剩……臥槽,没了?!”
算完之后,他自个都气笑了。
这可真是坊市赚钱坊市花,一分別想拿回家。
想到这里,他无奈安慰自己。
“我给坊市挖矿,兑换兽粮丸,坊市放妖兽贷、租赁洞府,收回兽粮丸,等於是坊市自產自销,我在中间坐享其成!”
话虽如此,可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重复二十年的质问。
我的金手指到底在哪。
不管是老爷爷还是统子哥,亦或者面板老弟都行,哪怕是发个白毛红瞳jk美少女也行啊!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掠过钻地鼠,忽然看到一个虚幻的面板逐渐清晰。
【装备栏:无】
方玄一愣,旋即大喜。
二十年了!
我的金手指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