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循声望去,就见刚才打过照面的江夏太守黄祖之子,现任章陵太守的黄射。
此次邀他前来,想必也是替父传话,来表达黄祖对立嗣一事的態度。
这会儿他已经喝得有些醉了。
晃晃悠悠解下腰间的佩剑扔到了自己的案几之前。
紧接著,就见他身后的帷幔轻动,杨希这才注意到,黄射身旁的柱子下,还站著一个人。
此人三十出头的年龄,身长八尺,虎背狼腰,尖鼻阔口,双目如电,身穿便服,腰间掛著一枚杯口大小的铜铃。
刚才听黄射呼唤“兴霸”,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
临江甘寧,甘兴霸!
再看黄射刚才解剑的举动,杨希不禁心头一冷。
难道今晚真是鸿门宴?
今晚只顾著提防蔡瑁等人,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著一员猛將!
虽然赵云勇猛异常,刘备也有一战之力,可要是这帮人群起而攻之,这俩人还得护他周全,优势不在我。
今天这把是不是玩的有点大了?
杨希脊背发凉,隨即偷偷看向蔡瑁蒯越,俩人刚刚入席,似乎也被黄射的举动给嚇了一跳。
“黄太守,这是为何啊?”
刘表不在,这里蔡瑁最大,又是姻亲,自然有他说话的份儿。
“德珪兄,今日高朋满座,我唤兴霸,为诸公舞剑,以祝酒兴如何?”
蔡瑁闻言,面色逐渐缓和。
“既然如此,便请兴霸舞来!我等与刘使君共赏!”
听他们之间的对话,杨希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到肚子里。
照这么看来,似乎黄射此举,並不是早有准备,更像是临时起意。
可能是看到杨希刚才替刘备出尽了风头,心中不悦。
刘备没来之前,荆州除了这些士族,就属黄祖势大。
刘备来了以后,刘表几乎事事找他过来商量,似乎有意轻慢了黄祖。
今晚杨希在眾人面前替刘备露脸,黄射也想趁机,让手下给他长长脸。
再看甘寧,面色凝重,牙关紧咬,满脸的不情愿从帷幔后走了出来,朝黄射微微抱拳,俯身拾起地上的佩剑,缓缓褪下剑鞘,伴隨著鼓乐之声,在眾人面前表演了起来。
“此人,名叫甘寧,巴郡临江人氏。年轻时,负毦带铃,以锦为帆,纵横江蜀,是为『锦帆贼』!”
黄射举著手中盏,不以为然的侃侃而谈,就像在当眾展示自己的宠物。
荆州眾文武也都抱著看热闹的心情,看他在席间起舞,时不时还点评几句,再聊聊他的过往。
杨希不禁感慨,这甘寧的处境,果然如书中所言无二。
甘寧早年间曾是江洋大盗,被称为“锦帆贼”,三十岁折节读书,弃贼从官,想彻底摆脱不堪的过往。
携八百部曲来投刘表,却被刘表一句“儒人不习军事”,不予重用。
后来投奔江夏黄祖,没想到刘表黄祖一对儿睁眼瞎。
甘寧在江夏曾立下汗马功劳,截江救黄祖,斩杀江东悍將凌操。
事后黄祖非但不加以重用,反倒出言嘲讽:“汝乃劫江贼耳,何敢与吾论功?”
甘寧在黄祖手下活得那叫一个憋屈。
现在又被黄祖的儿子黄射,像宠物一样呼来喝去,不仅当眾揭他老底,称他“锦帆贼”,还要让他舞剑以祝酒兴。
简直就是在当眾侮辱甘寧的人格。
不过,杨希此刻倒是动了別的心思。
只要刘琦外放长沙,荆南四郡唾手可得,而欲图江夏,必除黄祖。
可要直接跟黄祖开战,容易被孙权钻了空子。
此前他就盘算著要怎么把甘寧搞到手。
毕竟他们现在没有任何交集,直接招揽也不合適,反倒容易引起黄祖的戒备之心。
要知道,黄祖能守住江夏,抵挡孙权,这其中至少有七成的功劳来自甘寧。
只要把甘寧搞到手,到时候等刘表咽气,再来个里应外合,江夏还不是唾手可得?
这號猛人你们不知道珍惜,还主动送上门来,那就让我来捡了这个漏吧!
想到这,杨希端起手中盏,向刘备询问道:
“主公看甘兴霸此人如何?”
刘备只顾著欣赏甘寧的剑舞,半晌才反应过来,隨即感嘆道:
“此人便是那截江救黄祖,斩凌操的甘兴霸?果然是一员悍將!”
就连赵云也不住地交口称讚。
杨希隨即进言道:
“既然主公如此看重甘兴霸,何不与他共舞?”
刘备闻言,立刻放下手中酒盏。
“先生的意思是......”
杨希饶有兴致地看向甘寧,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黄射身为甘寧之少主,竟当著眾人的面,提及他往日种种,还唤他『锦帆贼』,命其当眾舞剑助兴,敢问主公,若今日换做是你,可愿意让子龙舞剑娱眾?”
刘备回头看了赵云一眼,断然拒绝。
“子龙乃我之爱將,我怎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
杨希笑而不语,只是自斟自酌。
刘备先是一愣,然后瞬间瞭然。
“难怪我看他舞剑杀气凛然,却满含怨念,如此猛將,怎能甘受此等屈辱?子龙,取我雌雄双股剑来!”
赵云二话不说,从身后解下刘备的佩剑呈了上去。
“兴霸,待我刘玄德来与君共舞之!”
说完,刘备双剑出鞘,隨即迈步进入厅堂之中。
甘寧见状,整个人呆立当场,都忘了接下来的招式。
“刘使君!”
他甘兴霸纵是铁打的汉子,这会儿也不禁心生感激之情。
刘备可是汉室宗亲、左將军、豫州牧,身份如此尊贵,居然肯亲自下场与他共舞。
今天这局面,他甘寧就是垫场的小丑角色,少主黄射更是將他视作宠物一般,供这群荆州士族消遣之用。
这里在座的人当中,又有几个把他当人看?
倒是刘玄德自降身段,与他共舞,替他缓解这尷尬的局面。
“甘將军,为何停住啊?”
刘备一句甘將军,唤得甘寧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初投刘表,再投黄祖,虽立下赫赫战功,却始终连个像样的职务都没有。
在少主和荆州士族口中,他是江洋盗,锦帆贼,在刘使君口中他是甘將军。
刘玄德真不愧为礼贤下士的仁德之主!
“甘將军?”
“哦,刘使君,请!”
甘寧收回思绪,摆出架势,刘备舞动双股剑,两人在席间翩翩起舞,引得眾人一片叫好之声。
蔡瑁、蒯越连带黄射等人,则是一脸的不屑与鄙夷。
在他们看来,刘备这织席贩履之辈与这江洋大盗倒是配合得相得益彰。
一曲舞罢,甘寧扣腕收剑,朝刘备躬身行礼。
“今日多谢刘使君与兴霸共舞!此恩情,兴霸铭刻於心!”
“甘將军言重了,能与你这般英武將才共舞,乃是我刘玄德的荣幸,请!”
“刘使君请!”
两人互相谦让一番,各自返回席位。
甘寧將剑回鞘,还给黄射。
黄射还不忘继续阴阳怪气一番:
“今日兴霸与刘使君共舞一曲,回到江夏岂不是又要邀功?”
甘寧微微抱拳,沉默不语,又继续站回帷幔之后,低头不语。
刘备返回坐席,將双剑交於赵云,取过汗巾擦拭。
“主公此番与兴霸共舞,竟也是费了不少气力啊!”
刘备更是忍不住对甘寧交口称讚:
“甘兴霸果然名不虚传!想我曾在虎牢关前与那吕布交手,此人之悍勇,绝不输那吕奉先!”
杨希笑而不语。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虎牢关要不是关张,你早成馅儿了。
“先生今日让我下场替兴霸解围,若我以诚相邀,此人可会弃黄祖而投我麾下?”
刘备试探地问道。
他琢磨,刘表的人我挖不得,黄祖的人我还挖不得吗?
杨希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还请主公稍安勿躁,我自有安排。”
“又是时机未到?”
刘备一脸不解,明明甘寧都被黄祖父子欺负成这样,他出身寒微,只要我表示出诚意,他还能不向我投怀送抱?
杨希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想法。
甘寧不像魏延那般有城府,沉得住气。
他性情急躁,容易衝动,就今天这情况,只要刘备开口,他一定毫不犹豫捲铺盖来投。
可甘寧要是这么做,江夏必然失守,这么一来,不仅得罪了刘表,还便宜了孙权。
眼下只能徐徐图之,慢慢地安抚甘寧的情绪,再招揽於他,让他心甘情愿去黄祖手下当臥底。
等时机成熟,只需要一封书信过去,甘寧再动手,顺利接管江夏,才是万全之策。
当然,这些安排还真不能直接告诉刘备。
见杨希不再多作解释,刘备也无话可说。
“既然如此,那,便依了先生。”
今天接连与魏延甘寧交好,却不能为他所用,刘备表情略显失落,但是他信任杨希,正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所以这么说,那一定就有他的道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筵席散场。
刘备与杨希拜別荆州眾人,乘车返回郡亭休息。
因为刘备身份特殊,亭长给他安排独立的小院歇息,不受打扰。
刘备当即提出要与杨希抵足而眠,共商大事,被杨希婉拒,只好自己回房歇息。
杨希这边刚躺下,就听见院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连忙起身透过门缝查看。
就看见赵云引著一个身披皂色大氅,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叩响了刘备的房门。
刘备刚打开房门,就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侄儿性命危在旦夕,还望叔父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