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此话落地,整间寢室瞬间寂寥无声,落针可闻。
这句话精准戳中刘表的心结所在。
刘琦仁孝怯懦,早已远守长沙,远离荆州权力核心;刘琮年幼得宠,背靠蔡氏外戚,生母枕边风不断,士族全力扶持,势头日盛。
他並非没有动过立幼的念头,可迟迟不敢定论,犹豫不决,足见他並未糊涂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新野一战,蔡瑁私通曹操,密谋引曹军入境,欲除刘备之事,早已让他寒心。
他心里也清楚:一旦立刘琮为嗣,蔡氏、蒯氏把持军政,待他身死,荆襄九郡无需曹军强攻,势必拱手归曹。
刘琦素来孝悌纯善,自己病重多日却从未入襄探视,绝非本心,定然是蔡氏暗中阻拦。
可他也不敢贸然改弦更张,召回刘琦,立他为嗣。
蔡氏一族手握兵权,士族关係盘根错节,一旦骤然定下储位,荆州即刻內乱。
但,此刻的刘表心思杂乱,久病昏沉,竟然曲解了杨希的本意。
他沉默良久,似在无尽挣扎中耗尽心力,终於沙哑开口:
“玄德若倾力助我镇守荆襄,他日我死之后,玄德便可自领荆州之主。”
刘备闻言大惊,连忙叩首拜倒,神色惶急:“景升兄!备断无此念,还望兄长慎言!”
杨希见状满脸无奈,赶紧进言,澄清误会:
“景升公误会我等本心!我主仁义,心怀汉室,岂会覬覦宗亲基业?在下所问,並非是替我主索要荆州,而是想问景升公:这荆州未来的基业,究竟是要託付琮公子,还是琦公子?”
一语惊醒梦中人。
刘表顿时醍醐灌顶,幡然醒悟。
杨希问的从不是眼下,而是日后。
他在世一日,刘备自然倾力相助,死守疆土。
可他一旦身故,刘备立身荆襄,终究要择主而辅。
辅刘琮,则蔡氏掌权,士族降曹,刘备再如何血战固守,终究徒劳无功,万事成空。
唯辅刘琦,方能保全刘氏宗嗣。
刘琦虽性情怯懦,却无外戚裹挟,无士族掣肘,绝无献土降曹的可能。
想通此节,刘表心中愧疚顿生,连忙致歉:“是我糊涂,曲解季默深意,冤枉了贤弟一片赤诚。”
“景升公,时局紧迫,已是不得不断之时!”杨希趁热打铁,“只需公明言决断,日后荆州基业,终归何姓!”
刘表眸光沉凝,语气篤定,字字鏗鏘:“荆州基业,必姓刘!”
话音落下,他又面露无奈,长嘆一声:“只是琦儿远守长沙,鞭长莫及。纵然有玄德相助,日后恐也难与琮儿相爭,稳住大局。”
“这便是景升公迟迟不定储位的癥结所在!”杨希顺势进言。
“既如此,景升公无需当庭下詔,只需暗中亲书一纸遗命,明定大公子刘琦为荆州嗣子。”
他日若荆州生变,时局动盪,我主便可凭此亲笔遗詔为据,名正言顺辅佐刘琦公子入主荆襄、压制降党,稳定九郡!”
一旁刘备闻言,悄然鬆了一口长气,瞬间洞悉杨希全盘用意。
他此前始终顾虑,若刘表传位刘琮,蔡瑁、张允把持军政、掌控州府,荆州降曹已成定局,自己纵然整军备战,也只是徒劳。
可若是暗中立定刘琦为储,便有正统名分在手,日后荆襄各郡但凡心向汉室,不愿降曹的官吏士族,皆会顺势聚於刘琦麾下,共抗外敌,稳固基业。
可他哪里知道杨希的心思?
只要手握刘表亲笔遗命,刘琦便拥有无可辩驳的荆州正统继承权。
待刘表身故,刘备辅立刘琦,名正言顺,师出有名。
等刘琦病逝,便可顺理成章承袭荆州基业,既彻底规避了刘备夺宗亲基业的仁义污点,又能稳稳拿下荆襄之地,於情於理,於德於法,皆无破绽。
反正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刘字,荆州终归是姓刘就对了。
刘表思虑再三,反覆权衡利弊,终究认清大势,认可了杨希的万全之策。
他强撑病体,传唤侍从入內,取来笔墨纸砚,亲手写下遗命文书,將荆州身后传承,尽数归於长子刘琦。
写完之后,亲手加盖州牧印信,装入木櫝,封上火漆,郑重其事地递到刘备手中。
“玄德吾弟,愚兄一生基业,身后诸事,尽数託付於贤弟!”
刘备感念刘表数年收留庇护之恩,又见其病躯孱弱,殷殷託付,心中酸涩难抑,连连叩首应允:“兄长放心!备定当率领部眾,死守疆土,为兄长分忧!”
刘表望著赤诚叩首的刘备,握著他的手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最后的期许与慰藉。
诸事落定,刘备与杨希躬身辞別,步出州府。
此时天色已至五更,恰与匆匆赶来的蔡瑁、张允、蒯越一行人迎面撞上。
双方只是驻足拱手,简单见礼,便各自错开,分道而行。
可蔡瑁心中疑虑丛生,刚一错开视线,便立刻暗中传令,传唤自己安插在州府的心腹侍从,盘问详情。
当得知刘表昨夜屏退左右僕役,独自一人与刘备、杨希密谈整夜,无人知晓谈话內容后,蔡瑁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当即叫来张允、蒯越二人商议:
“明公深夜独召刘备入內,彻夜密谈,若是寻常北方军务,何须隱秘至此?”
蒯越眸光深沉,言语间已是忧心忡忡:“刘备此前数次婉拒明公邀请,此番却星夜赶来,深夜密议。依我之见,明公恐是惊惧曹军大势,心忧基业不保,已然动摇储位之心,欲捨弃刘琮,改立刘琦,託付刘备辅政安荆!”
此言一出,张允、蔡瑁二人神色骤变。
他们多年经营,拉拢士族,把持朝局,为的便是待刘表身故后,扶立刘琮掌权、举州归曹,保全自家权位富贵。
一旦刘表改立刘琦、刘备辅政,多年心血尽数付诸东流。日后非但无立足之地,更恐遭清算诛杀,绝无善终。
蔡瑁当机立断,神色狠厉:“家姊早已来报,明公整夜惊惧难眠,臥病不起,背上褥疮深重,时日恐怕无多。若真让刘琦得位,刘备掌权,你我必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我等即刻入內探病,当面试探明公心意!若他依旧对立嗣之事含糊推諉,我等须提前布局应对,断不能坐以待毙,受制於人!”
张允、蒯越二人齐齐頷首,三人整顿衣袍,神色凝重,快步踏入州府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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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杨希、赵云三人快马加鞭、星夜返程,於次日赶回新野。
入城之后,即刻召集文武齐聚县府,將昨夜襄阳密谈的所有內情尽数告知眾人。
杨希等诸位谋士正在议事之时,一封加急密信送入大堂。
刘备展信迅速阅览一遍,双眉紧锁,將信件转交到杨希手中。
信乃刘琦亲笔所书,內容紧急:
江东孙权,命建昌都尉太史慈为主將、宋谦为副將,统领五千江东精锐,突袭长沙攸县要地。
攸县守將刘磐仓促领兵迎战,兵败失利,被太史慈一箭射穿肋下,重伤臥床。
如今攸县防务尽数由黄忠接手,凭城固守,坚壁不出,勉强稳住战线,却已然兵力吃紧,岌岌可危。
刘琦数次遣人往襄阳求援,却尽数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只能修书密发新野,恳请刘备出兵驰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