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驰援长沙,杨希、诸葛亮隨军参赞军机,赵云统领兵马,三人隨同刘备自新野出发,一路昼夜兼程,赶赴长沙。
大军一路南下,途经江陵地界,沿路市井乡野、官道驛站之间,已然流言四起、风言遍地。
世人皆知刘表臥病襄阳,缠绵病榻多日,身为长子的刘琦,却滯留长沙,从未过江探疾侍药,分毫未有为人长子的体恤忠孝之心。
谣言越传越烈、越编越真,经由市井百姓层层编排,更是添了无数虚妄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传遍荆襄各郡。
杨希差人前去打探虚实,不多时,便將谣言全貌尽数回报:
“民间皆传,刘琦公子坐镇长沙之后,自恃戍边权重,日渐放纵私慾,疏於防务。日日设宴府中,广召僚属宾客,置酒高会、夜夜笙歌;盛夏酷暑之时,更是奢靡无度,取冰纳凉,全无半分忧父、忧民之色,全然一副坐享其成的紈絝做派。”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面色沉鬱,心中愤慨难平。
几日前,他们亲赴襄阳榻前拜见刘表,彼时刘琦便被蔡氏宗族百般阻隔,不得归襄。
短短数日,荆襄舆论已然彻底顛倒黑白,硬生生將无辜之人污名化,几乎坐实了刘琦“不孝、奢靡、不堪储君”的罪名。
市井之间极尽吹捧次子刘琮,言其纯孝温良、朝夕侍立病榻之侧,殷勤侍奉、任劳任怨,反衬得刘琦愈发凉薄自私,无情无义。
“如今景升兄病重,二子爭储,人心最是浮动,此番恶语流言定然是蔡瑁等人散布,刻意污名刘琦公子,用心何其歹毒!”
刘备言语中,儘是愤慨。
诸葛亮目光沉静,轻摇羽扇,缓缓开口道:
“蔡氏宗族深知刘琦公子身在长沙,被他们拒之门外,无法归襄探父。便藉机罗织罪名,造谣抹黑,欲先毁其德行名望,再断其储位正统,一旦不孝之名坐实,恐怕他手握刘景升亲笔传位遗书,承继州牧之位,日后也难以服眾!”
杨希微微頷首,深以为然。
汉,最重孝道。
不孝之子,人人唾弃。
杨希可是吃过“孝道”红利的,深知这其中的利害。
如果任其发展下去,任凭你手握刘表亲笔遗书,也难堵悠悠眾口,难平民愤,更何况士族更看重“名望”,又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支持一个不孝之人为荆州之主?
足可见,蔡瑁,蒯越等人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刃”,何其诛心?
相比之下,为刘琦正名,竟比驰援长沙的军务更显急迫。
刘备思虑再三,当即决定,让赵云与杨希,孔明奔赴长沙解围,他要亲自前往襄阳,再度面见刘表,將实情告知与他,为刘琦洗刷冤屈。
话音未落,就被杨希和诸葛亮联手拦了下来。
诸葛亮正色道:“主公去不得!纵然面见刘表,澄清事实,又如何堵得住这悠悠眾口?何况长沙军务紧急,一刻也拖延不得!”
刘备愤慨道:
“难道就任由他们构陷刘琦贤侄?若此污名坐实,你我手中这亲笔遗书岂不是无用之物?”
杨希眼底掠过一丝冷峻锋芒,嘴角显露笑意:
“流言起於民间,便当止於民间。蔡氏想用舆论废储,我便可用舆论立储!主公大可放心!”
诸葛亮闻言,微露好奇:“军师胸有成竹,不知打算如何扭转乾坤?”
“待到长沙,一切便知。”杨希语气从容,“我会亲手为刘琦公子重塑德行名望,逆转荆襄舆论,让九郡官民,看清谁是至纯至孝之人!”
眾人心中虽有不解,却素来信服杨希智略,便不再多加过问。
大军依旧昼夜兼程,向著长沙全速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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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昼夜行军半月有余,刘备一行终於赶赴长沙城下。
刘琦得知刘备亲自率军驰援,率长沙眾文武出城十里相迎。
队伍相逢,还未等刘备下马,公子刘琦扑通一声跪倒在刘备马前,痛哭流涕。
一声“叔父!”道尽连日心中万般酸楚。
相比此前襄阳相见,此刻的刘琦愈发不堪。
他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双腮瘦削、身形飘摇,连日忧思鬱结,夜不能寐,竟憔悴得如同久病缠身之人,半点无传言中奢靡放纵、骄纵享乐的模样。
刘备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泪湿眼眶,赶紧下马將他扶起。
“贤侄,何以憔悴至此啊?”
刘琦哭诉道:
“父亲病重臥床,我身为长子,却被蔡瑁、继母等人百般阻挠,无法与父亲相见,更不能在他身边尽孝,心中已是愧疚无比。何曾想,这荆襄九郡之內,谣言四起,说我放纵私慾,疏於防务,夜夜笙歌,置父亲安危於不顾......叔父,侄儿空有忠孝之心,却苦不堪言吶!”
刘备也是涕泪纵横,连连宽慰道:
“贤侄心中苦楚,我尽数知晓,所以,此次前来,我將军师与诸葛孔明先生带来,为贤侄分忧!”
听闻杨希亲至,刘琦无神的双眼,顿时绽放光芒。
此前歷经江夏平叛、新野之战,杨希的名声响彻荆襄。
如今,刘备居然还把“臥龙”诸葛孔明都请了出来,无疑是绝境逢援。
刘琦连忙收泪,躬身便拜:
“恳请二位先生救我!”
二人赶紧上前將他扶起。
杨希轻声道:“公子不必多礼。沿途流言,我等尽知。公子蒙冤,我已有成算。此地人多眼杂,我主尚有景升公绝密物件当面交付,回城再议。”
刘琦连连頷首,收敛悲色,引刘备一行人入城安顿。
入城之后,赵云先行前去交割军务,刘备携杨希、诸葛亮隨刘琦前往府邸內堂。
进得內堂,此间陈设朴实无华,一眼便知流言虚妄,儘是污衊。
刘琦屏退左右,整座內堂瞬间静謐无声。
他回身郑重开口:“叔父方才所言绝密物件,不知是何物?”
刘备神色肃穆,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木櫝,郑重递出:“此乃景升公亲笔手敕,贤侄可自观之。”
刘琦神色一凛,即刻整冠肃衣,面朝襄阳方向双膝跪倒,恭恭敬敬接过,缓缓展开细读。
一字一句,入目入心。
当看到刘表亲笔书明传位自己、託付基业、禁绝外戚干政之时,连日积压的委屈、痛苦、无助瞬间崩塌,泪水夺眶而出,嘴唇剧烈颤抖,伏地久久慟哭不止。
良久,刘琦才收泪定神,將遗敕细细收好,起身拱手致歉:“適才失態,还望叔父、二位先生海涵。”
刘备轻嘆:“此书是我与军师亲至景升榻前,为你討来的,书中诸事,我等尽知。”
刘琦抬眼,急切问道:“家父……家父如今身体如何?”
从刘琦的反应来看,他没有第一时间关心储位问题,而是关心刘表的安危,足见其本性纯良忠孝。
刘备默然轻嘆,无言以对,只剩满心唏嘘。
刘琦见状,心头已然知晓大半,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满目颓然:“纵使父亲亲笔立我为嗣,又有何用?如今荆襄九郡,人人皆道我不孝不义、紈絝无良。民心、士族、舆论尽失,我纵然接过州牧大位,亦是名不正、言不顺,何以服眾?何以镇荆襄?”
连日流言压身,百口莫辩,早已將这位温润公子的心神击溃,身形飘摇,宛若无根浮萍。
杨希见他心志消沉,缓步上前,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刘琦原本失神黯淡的眸子,骤然重新亮起灼灼光华,绝望散尽,重燃生机。
“军师所言……当真可行?”
杨希笑意篤定,重重点头:“公子只需依计行事。不出旬日,荆襄舆论,便可彻底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