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希侧目,看了他一眼。
蒯良,蒯子柔,刘表麾下的幕僚之一,蒯越的哥哥,五十多岁,也算个饱学之士。
刚才查户口本没查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又来考我的学问?
名门子弟取名,必有出处。
如果不是读书人,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况他们早就认定杨希是商贾,属於最没文化的群体,族谱可以背,这个问题肯定能难住他。
那属实是他们想多了。
杨希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从容应对:
“既然子柔问起,我便与你解惑,希,语出《老子》,大音希声之意也。表字季默,因我为家中季子,默,则是家父希望我沉静內敛,守静藏锋,与名互补。”
弘农杨氏,世传经学,恪守黄老儒道合一的家风,给孩子起名杨希,出自《老子》,而表字是名的补充,没任何问题。
在这个普通人根本没机会读书认字的年月,能说出这番话,家世肯定不一般。
蒯良听罢,一时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偷偷瞪了蔡瑁一眼,訕訕退回自己的席位。
荆州阵营此刻也开始窃窃私语。
“此前德珪將军断言,此人是商贾冒名顶替,可如今他对答如流,哪里像个市籍贾人?”
“我观此子气度不凡,倒真像是士族子弟,莫不是德珪此番出了岔子?”
久坐一旁观战的伊籍,此刻也加入了討论的阵营。
“我看,定是蒯异度三次登门相邀未果,眼见此子转投刘使君帐下,心生嫉妒,才与蔡德珪想出此法,他们此举,岂不是让明公难堪?”
身边眾人闻言,纷纷表示赞同。
刘备借饮酒的机会,偷偷看向刘表。
这会儿的刘景升已经没了之前的洒脱与傲慢,双手紧握酒盏双耳,半天就是端不起来。
蔡瑁传信,蒯越煽风点火,让他坚信此子身份有诈。
刚才还想趁机当眾折辱杨希,顺便看刘备的笑话。
现在两番论证下来,自己人被懟成了闷嘴葫芦,反倒坐实了杨希弘农杨氏的身份。
不仅荆州眾官员对蔡瑁、蒯越的话產生了疑问,更是对他刘表处事的態度產生了质疑。
而且,这样的人才,如今投了刘备,让他如何安心得下?
“异度,今日你与杨郎君见过面,你可有话说?”
刘表语气略带嗔怒,显然有点问责的意思。
蒯越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那白河渡口的军士言之凿凿,说的跟真事一样,他都深信不疑,现在被刘表这么一问,倒还真有点回答不上来。
杨希才思敏捷,口若悬河,而且进退有度,跟他今天早上见到的轻浮世家子完全是两个人。
可刘表点了他的名,又不好装作没听见,只能出列,脑子里盘算良久,方才开口。
“明公,今日我確实与杨郎君见过面,当时也確实怀疑他的身份,只是未能明说。”
“哦?”
刘表浑浊的双眼瞬间迸发出光彩。
“疑在何处?”
蒯越扭头再次打量杨希一番,这才开口道:
“我看此人未及弱冠,便有表字,出身名门,却是一介白身,著实可疑。而且他指节粗大,双手粗糙,倒是辱没了世家门楣。”
不愧是刘表的首席幕僚,立刻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按照当时的规矩,男子到了二十岁,才行弱冠之礼,然后才有表字一说。
况且,像杨希这种顶级门阀的后人,就算没有出仕,举孝廉也为时尚早,考个童子郎不是什么难事吧?
虽说童子郎不算真正步入仕途,也算是预备级別的官员。
童子郎都有官方记录在案,想要凭空捏造,难度很大。
如果杨希矢口否认,那他的身份依旧可疑。
何况杨希这双手,看著就是下苦之人的手。
士族以不事体力劳动为荣,手指乾净修长,他这双手看上去,的確也不像养尊处优世家子的手。
刘备本想为杨希辩解,可蒯越的问题全都问到了点子上,自己出面为他爭辩,反倒像是要刻意包庇。
他一脸紧张的看向杨希。
没想到杨希依旧面带微笑,还衝他暗暗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刘备这才放心。
等蒯越问完,杨希开口回答道:
“异度真是沉得住气啊,三次登门拜访,今日方得见我真容,心存疑虑又不当面问我,非要等到现在高朋满座之时,当著景升公的面,才来质疑我的身份?”
他直接当眾戳穿了这帮人的小心思,蔡瑁面露难色,蒯越低头不语,刘表也不由得乾咳两声,掩饰內心的尷尬。
“我本不想理会你等这无稽之谈,但是今日事关我主刘使君的顏面,我杨季默今日便与你们辩个明白!”
说罢,杨希端起蔡瑁案上的酒盏一饮而尽,隨手扔了出去,指著蒯越道:
“季默不才,年十二,方应童子郎试,生母刘氏病故,遂辞试归家养丧。三年服满,生父又丧,復守制三年,是以久未出仕。表字,乃是亡父临终遗留!你蒯异度还有何话说?”
杨希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大大方方举起双手,展示给眾人看。
“至於我这双手......
想我弘农杨氏本就重经学,清名与实干,枉你蒯异度饱读诗书,岂不闻昔日西蜀扬子云,布衣苦耕,手亦沾尘,並不妨其名传天下。门第贵在学识风骨,岂在一双不事劳作之手?我欲效仿子云勤勉立身,何辱世家门楣?”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十二岁该考童子郎的时候,生母亡故,守孝三年,服满又赶上生父去世,守孝又三年。
汉,以孝治天下。
眼前这个少年郎,能恪遵古礼,谨守孝制,简直就是弘农杨氏的典范,孝心可撼苍天,乃当世之楷模,士人之表率!
等他到了弱冠之年,直接就可以举孝廉了。
而且,从初平元年开始,洛阳大疫,波及关中,初平三年,李郭之乱,关中闹饥荒,后面连续又经歷了数年大旱,蝗灾和瘟疫。
別说你什么士族,瘟疫可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把你绕过去。
杨希的父母在这个时间段先后亡故,时间节点完全对得上。
他年纪轻轻,就效仿西蜀大儒扬雄“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扬子云何等人也?
也是你蒯越能碰瓷的?
你现在居然还当眾揭人家心里的旧伤疤啊!你还是个人吗?
杨希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满堂非议顿时沉寂下去。
“蒯异度啊蒯异度,你......你怎能当眾质疑这等至纯至孝,忠孝仁义之人吶!此举岂不是置明公於不义?”
伊籍在席间扼腕嘆息,表现得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当眾辱士,蔑视纲常,士林共弃之,伊籍两侧同僚也都感同身受,纷纷议论將矛头指向蒯越。
“这.....这......”
蒯越脑子转得再快,这会儿也已经彻底词穷。
杨希现在把境界拔得跟袁绍、扬雄一样高,他蒯越还怎么敢再质疑人家的身份?
刘备也不禁以袖掩面,垂泪泣曰:
“没想到季默的身世竟如此悽苦,如今能得此忠孝仁义之人襄助,实乃我刘备之幸也!”
刘表在一旁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恨不得现在就给蔡瑁蒯越俩人一顿爆锤。
哪来的这么不靠谱的情报?
弘农杨希,杨季默,市籍贾人?
我荆州地界要多来点这样的贾人,我早特么跟曹操开战了!
还想看刘备的笑话,你俩抬头看看我,看我现在像不像个笑话?
席间此时一片譁然,眼看这势头压不下来,蒯越偷偷看向蔡瑁,冲他挤眉弄眼。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事已至此,赶紧把那个来送信的卒子献祭了,以息眾怒。
杨希知道这帮人拿不到他的短处,那现在,可要攻守易型了。
只见他余怒未消,面带愤慨,走到蒯越身前:
“我此次隨我主刘玄德同来拜会刘荆州,你们未尽地主之谊也就罢了。更是让蔡德珪与蒯子柔两度发难,我一再忍让,现在异度又咄咄逼人,几次三番质疑我的身份,唾面辱之!
世人皆称颂刘荆州宽仁厚德,怎料麾下之人如此恃势骄矜。想我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何曾受到过这般屈辱?难道这便是刘荆州治下的待客之道吗?”
一招指桑骂槐,把火引到了刘表身上,蔡瑁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上前为刘表辩解:
“季默息怒!季默息怒!此事不关明公,是我等听信了小人谗言,才有今日之误会,德珪愧对明公,愧对季默,我这就將进谗言之人斩首,以慰季默!还望季默海涵雅量,宽恕我等失察之罪!”
听他这么说,杨希脑子里突然浮现魏延的身影。
蔡瑁口中的小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赶在他们之前,来襄阳城报信的渡口守卫?
现在细细回想起来,今天在渡口登船时,脑海深处那段本属原身的记忆当中,似乎对那渡口的都伯和军士留有印象。
原身区区一个远道而来的商贾,记忆中却还存留著这些人的身影,久久挥之不去,这得有多大的怨念?
难道说......
杨希將所有的信息集中在一起,思路瞬间打开。
想必是这帮人守职窃利,白天是官兵,晚上当水匪,见原身市籍出身,地位卑贱,贪图他的资產,就心生歹念,让原身惨遭灭门之祸。
既然如此,正好新仇旧帐一起算,今天,我杨希就为你討个公道!
“且慢!”
杨希不等蔡瑁下令,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德珪將军,既然你说有小人进谗言,混淆视听,不如將此人唤到堂前,与我对质一番,也让我看看他有几个脑袋,竟敢轻言辱没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