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住房和城乡建设办公大楼。
杨处长正揉著发酸的眼角,桌上堆叠如山的公文让他心力交瘁。
“砰砰”,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西装革履,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草莓礼盒。
杨处长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苦笑道:“老郝,你这又是唱得哪一出?这礼拜你可是第三次登我这三宝殿了。
要是为了你儿子那个『白菜混凝土』的事,我劝你还是先把水果提回去。”
来人是郝晨的父亲,在建材圈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郝向阳。
他跟杨处长是多年的老交情,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自顾自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熟练地泡茶。
“老杨,我这可不是胡闹。我是正儿八经地为国家推荐划时代的新材料。”
郝向阳一边倒茶,一边说道,“我家里的混小子,天天给我打电话,催命似的让我来找你。我起初也觉得他是异想天开,可后来他给我寄了几块样品,我亲自找实验室测了——老杨,那玩意儿真的邪乎,韧性比钢筋混凝土还嚇人。”
杨处长放下笔,神色严肃了一些:“老郝,交情归交情,標准归標准。你要知道,建筑结构安全重於泰山。
一种新材料想进名录,必须通过专家委员会的技术论证。
白菜做混凝土,这种概念听起来就像是上个世纪的偽科学,我要是隨便给你开了绿灯,那是对人命不负责任。”
郝向阳拍了拍带来的公文包:“材料我带全了,全是实测数据,还有丰城市市政项目的反馈。你就帮帮忙,安排个评审会,成不成的,让专家们说了算。只要你肯点头给个机会,剩下的我让那臭小子自己去拼。”
杨处长沉吟良久,终於嘆了口气:“行吧,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推一推。
正好这几天部里要审几个『绿色节能』的试点项目,几个大拿都在京城。
三天后,我召集专家委员会开个专题评审。
不过老郝,丑话说在前头,那帮专家一个比一个倔,尤其是搞材料力学的赵教授,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得让你儿子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心理准备。”
“只要能上会,哪怕被骂死也值了。”
郝向阳大喜过望。
“行了,我还要忙,你回去吧。”
杨处长摆手。
“嘿嘿,那我走了,周末一起去吃饭。”
郝向阳笑著离开。
他走了之后。
杨处长才发现草莓礼盒还在。
他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一个水果礼盒,正常的交往礼品。
他也懒得让郝向阳回来拿。
正好,
他刚才忙累了。
走过去,拆开礼盒,洗了几个草莓。
“咦?”
吃了一颗。
杨处长惊了。
这么好吃。
原本,他只打算吃一个,后来不知不觉竟然吃了几十个。
“好吃。”
杨处长心想,回去带给老婆孩子也尝尝。
却发现,剩的不多了。
他也不客气,给郝向阳发消息,“草莓不错,下次再拿点。”
……
三天后,二號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专家,每个人面前都摆著几份待审的材料:有的是复合塑料管材,有的是新型外墙保温岩棉,而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份封面写著《关於星空921號生物有机纤维混凝土应用技术申请》的报告。
评审委员会主任是赵教授,这位在建筑界素有“黑麵包公”之称的力学泰斗,此刻正紧锁眉头,翻看著报告。
事实上,赵教授这几天过得並不平静。
自从他在农大的毕业答辩会上见识了“白菜混凝土”后,他就一直处於一种职业性的焦虑中。
他反覆调阅了日本酒井雄也的相关论文,却发现两者有著本质的区別——酒井的研究更多是基於“废物回收”,依靠极高压力的物理挤压。
而张薇论文中的这个,却是从种子的基因源头就开始了定向的“工业化改造”。
他让张薇拿了几块『白菜混凝土』。
在国家级的力学实验室里,他亲眼看著液压机由於超负荷而发出的刺耳摩擦。
“这不科学,但它就在我眼前。”
赵教授自言自语。
此时,评审室內的其他专家开始交头接耳。
“王教授,你看这第三项申请了吗?生物混凝土?原材料是……白菜?”
一名专家哑然失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敢想。要是白菜能盖楼,咱们这些搞一辈子水泥的人,是不是都该去种地了?”
“估计又是蹭环保概念的皮包公司。”
另一位王教授摇了摇头,“杨处长,这种项目怎么也混进咱们的专家评审会了?这不是浪费大家时间吗?”
杨处长坐在一旁,有些尷尬的说道:“各位专家,这是由丰城市路政部门背书的实地应用项目,咱们还是按规程,先看数据,再看样品。”
“那就开始吧。”
赵教授突然开口。
按照顺序,前两个传统的节能材料很快就过审了。
当秘书把生物混凝土石板抬上展示台时,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各位专家,这是丰收建材公司提供的生物混凝土样品。”
秘书介绍。
王教授率先走到展示台前,用手扣了扣石板的边缘,“看著倒是挺像青石,但搞建筑不是搞艺术品。白菜纤维是有机物,有机物最怕什么?怕腐烂,怕白蚁,怕酸碱侵蚀。把这东西铺在路上,风吹日晒雨淋,估计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损坏,我看这根本就是捨本逐末。”
几位专家纷纷点头。
“杨处长,我建议否决,这种材料的稳定性在理论上就不成立。”
王教授转身回座。
一直沉默的赵教授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王教授,你刚才说它在理论上不成立,请问是根据哪个模型推导出的结论?”
王教授一愣:“这还用推导吗?植物纤维的木质素降解是常识……”
“常识往往是限制我们进步的枷锁。”
赵教授站了起来,他拿出几张密密麻麻的测试图表,拍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