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仲安似笑非笑的回头看去,原本混不吝的樵夫此时身躯挺直,熊背蜂腰,一身麻布短衫上每一寸麻线都像在跳舞一样,散发出一层层的金光,最后变成一整套金色的明光甲覆盖全身。他头上的幞头散开,一头乱髮披散下来,隨后幞头慢慢聚拢,一顶金冠缓缓浮现,把头髮重新束起。面容到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脸上的污渍都已消去,露出一张俊美如冠玉的脸。
“本將乃中镇圣公座下左卫將军、悬泉山神泉志永,见过五岳司主书,易司判,之前多有失礼,还请原宥则个。”
“泉將军言重了,”易仲安大大咧咧的一脚踩在老虎的背上,手上的长剑抵住老虎的颈椎,“泉將军一路藏头露尾,现在忽然现身,是和这虎妖有什么干係么?”
“是,也不是。”泉志永笑道,“这只老虎年幼时曾在我悬泉山中,由西方来此的佛澄空和尚养大,早年在澄空老和尚座前听经,颇有护法之功,因此开了灵智。后来佛图澄祸乱中原,命人来悬泉山找澄空一起共图大事,被澄空峻拒,图澄因此动了杀心。这只老虎当时为了帮助老和尚抵抗图澄派来的僧兵,犯了杀戒,饮了人血。澄空死后,它因此动了以人为丹的念头。”
说到这里泉志永苦笑:“这孽畜,早年还能区分善恶,这世道,遍地腥膻,满身杀劫的多如牛毛,他还能挑著吃。但是近十年来,被人血杀孽所染,心智渐渐迷失,开始扑杀普通村民愚氓。”
“既然如此,尊神为什么不及时出手,扑杀此獠,还留他为祸人间?”易仲安声音冰冷,带了一丝怒意。
“它本是应劫之身,这十年来,我们巡山之时一直刻意遮护,有伤人,却无人被它所杀,所食。易司判,如今他既然和鼠精混在一起,已有取死之道。只是,念在廝这数百年来修行不易,本將想和司判討个人情,不如將他镇压在我悬泉山上,悬泉水下五百年,洗濯它一身煞气,五百年后,或做山中护法,或转人间为一任大將,造福乡梓,以赎前愆如何?”
“泉將军,昔日开皇劫起,太清圣人定地水火风,重塑人间,便已立下人道纲纪。中土难生,人身难得,凡间万物,只有转作人形方可得道。天地万物,也只有我们人类,最象天道,也最易得道。因此万事万物,都以人最珍贵。人命关天,凡有异类,无故杀伤人类,一律视作干犯天律,泉將军,您不会不知道吧?”
泉志永並没有恼,也没有尷尬,反而饶有兴味的看著他,“易司判执掌法司,明正纲纪是应有之义。不过,万类修行不易。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吾辈修行,又岂能没有怀仁之心?”
“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恆爱之。我身为人族,若是不爱自己同类,反去爱护异类,又怎么配称为人类。泉將军,你还有什么异议?”
虎妖睁大眼睛,希望泉志永能再多说几句,自己还值得被救一下。没想到泉志永不但没有爭辩,反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躬身叉手行礼,“谨受教!”起身便做了个请的姿势。
易仲安轻轻一笑,双手下压,百辟剑从虎妖的颈椎骨缝刺了进去,然后用力横拉,腥臭的鲜血咕嘟嘟地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一颗硕大的虎头滚落下来,圆睁的双眼还眨巴了几下,最终变灰变黯,一命呜呼。
霎那间,风云变色,无数云气平地而生,又在半空中一朵朵地结成莲花状的青莲,无数琪花瑶草,隨风而生,隨风而落。
眾人惊讶的看著眼前的奇景,只见云气万华之中,青光四射,瑞气千条,一尊身高两丈,相貌奇古的神人凭空踏出,方脸方目,一身苍青色长袍,衣襟上绣著上古云纹和鸟纹。
神人垂目望向地上的易仲安,面无表情,声音中却带著一丝笑意:“不愧是昊公盛讚的年轻俊彦,道术神通难得,更难得是这心志如铁,心有丘壑。”
对於这位后土娘娘都要敬之三分的洪荒大神,易仲安也不敢怠慢,急忙行大礼参见:“后学小兆易仲安,见过中镇神公。”
中镇霍山神摆了摆手,脸上还是木无表情,“不必客气,悬泉山所行,是本君安排的,还请易主书不要介怀。”
易仲安抬头看著神公,顏色如初,只有一双眼睛,亮如星辰。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持剑叩心,问道无余。本君只为了试试小友的道心,为此,还给小友特地带了礼物。”
话音刚落,另外一个金甲神將现出身形,一手提著一个黑黜黜的东西,直接拋在虎尸旁边。眾人看去,却是一只比灰狼还要大,看著像只小牛一般的巨大老鼠。
“易小友一路辛苦,从关中洛阳一直追到河东。这个杀胚既然进了霍山,要还能让它跑了,我这霍山神不做也罢。”
易仲安和莹华看著这只从关中一直追了小半年的目標,心头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它了。”莹华恨恨的说。
“七公主说笑了,此獠罪莫大焉,一死怎么够。易小友自有处置它的方法。”
易仲安对著中镇公再次拱手,隨即,一枚金印从他手中滑出,射出一道金光定住灰鼠的脑门。中镇公一弹指,灰鼠身上的禁制撤去,一只小一號的灰鼠虚影从它身上飞起,隨即被定在金光之中,动弹不得。
那灰鼠元神被金印镇压,手不能动,脚不能踢,只有头在疯狂的点动,露出恳求的神情。
易仲安眼底的愤怒已经快要溢出来,但是他一语不发,只是对著金印一拜,金光之中灰鼠的元神上出现无数裂缝,金色的神光直接流泻进去,元神一边撕裂一边癒合,无休无止。
“这是分神之刑,你每杀伤过一条人命,就该受一遍分神之苦,等你受遍酷刑,再罚你重过五桥,十生十世,遍歷胎卵湿生,鳞介羽毛,不得好死,最后一世,罚你生在十恶之家,受遍人间疾苦,歷经七苦八难,才能赎尽罪愆,重获新生。其中若有一世再生恶念,杀伤人命,便教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灰鼠脸上神色满是惊骇,但是不等它有所反应,虚空之中,日夜游神一起现身,更有五道铁链一起锁住,这五道铁链,一道酷热,一道冰寒,一道满是尖刺,一道青绿怪异,还有一道雷光闪烁,被锁住的灰鼠元神疯狂挣扎,却毫无用处,被直接拖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几人看到多日来追索的目標终於伏法,各个心头百感交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许久,易仲安才想向中镇公道谢,没想到天气明朗,云淡风清,中镇公和两位神將已经消失不见,也是愕然。
“易郎君,莹华娘子,狄兄,折兄,大事已毕,那就该我尽地主之谊了。我家就在铁剎关南,来时匆忙,回去时候一定要去我家坞堡,河东的汾清,可是天下名酿,昔年高王都讚不绝口。”话音出口才知道失言,有点訕訕的。
狄进也劝道,“少君,薛氏郡望就在河东汾阴,小住几日,略做修整,到时候从蒲津渡河,无论是回同州还是向长安,都是便宜。”
易仲安算算日子,眼看就是十月底,马上十一月了,一方面嵩山马上就要大雪封山,另外一面,宇文邕的死期他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是想来也就是这段时间,关中这个破地方,谁爱去谁去吧,於是拱手答谢:“狄兄,薛兄,盛情心领了,既然灰鼠事了,那我还是要按照原计划前往嵩山,冬月將近,如果再晚,一旦大雪封山,就得等到明年开春,实在是太虚糜时间。我们打算从上党南下,回到河阳渡河,直下嵩阳,择机上山。”
“行,那易郎君,莹华娘子,一路珍重。”狄进和薛承弼相视一笑,“我俩都是前朝余孽,一个行参军,一个假司马,又何必回去碍眼。况且,打完这一仗,越王府也要回长安,高武阳简在帝心,前程远大,哪里会在意我俩去留。”
狄进继续说道:“方今天子风华正茂,有生之年我们这些高氏余孽估计出仕无望。这次和薛兄回汾阴小住,然后我就打算去高都接上我妻小回太原了,可怜我儿孝绪,已经有两岁了都没见过爹爹的模样。我打算回去好好教导绪儿,等將来天下安定,神州无缺,也好有个出身。”
易仲安张了张嘴,天子將崩四个字到了嘴边盘旋了一圈又缩了回去。狄家未来贵不可言,暂时蛰伏未必是坏事,“两位大兄一路珍重,福生无量!”
几人回到义寧城下,互道珍重,各奔东西。易仲安,莹华和折安三人,带著八匹马及一堆补给,哭笑不得的走向上党。上党自古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长子城本来也是军事重镇,只是如今却连个镇守都没有,领兵的开府倒是折安的熟人,并州总管李穆的侄孙,平高县公李询的长子李元方。
远远的看到他们三人迤邐而来,刚刚二十一岁的李元芳大笑的策骑迎上来,“折大都督,斥候传来消息时我就已经出来等著了,你们来的何其迟也。”
折安憨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兵权的杂號將军,人家二十岁的开府,敬得是他背后的主子。他毕恭毕敬的下马行军礼,“前军都督折安见过李开府。”
李元方大笑著把一封塘报塞在他的怀里,“什么前军都督,塘报比你可先到,越王已经表你为正七命帅都督,进建忠將军,大冢宰已经塘报四方。官綬袍服我这里都有现成的,你直接领了就行。恭喜啊,折建忠。”跟著他一起来的几个大都督和帅都督都上来道喜,然后又纷纷和易仲安和莹华见礼。
李元芳盛情难却,三人在长子城外住了三天,然后再次启程南下。从长子到高平再到晋城,一路都是军城,驻防的军卒和领兵的都督大多是齐王旧部,一路恭喜和宴请就没有停过。短短百里路,又走了三天。三天之后清晨,三人趁著守將宿醉未醒,才能早早的离开军营,沿著崎嶇的山路,一直登上天井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