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两人离开云阳镇,立刻就被眼前的一片开阔所征服。
“不愧是南阳帝乡。”易仲安看著一马平川的南阳平原,讚嘆道。
两人沿著便桥渡过三鸦水,一路向前都是宽广的平原,隨处可见已经收穫了麦子,刚刚补种了黍米的田地。青青的黍苗长势喜人,经常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农人在田中劳作,在田埂边休息。
“这才不过一年功夫,便使得民有所耕,太平年不远矣。”王远知也不由得感嘆。他的前半生见过了太多的战乱,之前为了躲避侯景之乱才不得不北上嵩山,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易仲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两人信马由韁,沿著三鸦水一路南下,午后不久就到了三鸦镇,这里是三鸦水匯入淯水的地方,形成一个三岔河口,侯景之乱后在此设立军镇,有镇军镇守,隨著各类隨军的商贾在此交易聚会,自然形成了一个集市。两人无意继续赶路,就在集上隨便找了一个脚店住下,安顿好行李,两人便一起去河口看水。早些年侯景作乱,这里也曾是战场,战后为了祈求和平,安镇地方,就在河口建了一座水伯庙。
两人刚刚走到庙门口,一个满脸须髯的青袍大汉就急急忙忙迎出门来。“小神三鸦水伯郁离方,见过上清法主真人,见过易中郎。”
王远知微笑不语,易仲安也是好笑,一路走来,这个水神是所有他见过的鬼神里面最守法的,简直把女青天律刻进骨子里,连出门迎接的距离都一尺不差。
“郁离水伯,我和法主真人只是路过贵地,就看看水色风景。不敢劳烦。”易仲安客气的还礼。
郁离方苦笑,“我知道两位上仙只是路过,但是,小神却是有事相求。”
易仲安有点惊异,认真看了郁离方一眼,只见他冠带整齐,神完气足,並没有天人五衰之像,不由得奇怪:“尊神好像没有什么支离的样子?”
郁离方拱手:“不是小神,小神执掌三鸦水,並无大事。只是,三日之前,三鸦水源的猿神山主白元,重伤隨水漂下,被小神收留在水伯庙,丰山主已经下了法旨要把白元交给他,这两位都是大神,小神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只能请法主真人和中郎裁断了。”
这下连王远知都不淡定了,且不说两大山神互殴这事有多奇葩,南阳府城隍百里奚,县城隍纪信都在位,“城隍也不管么?”
话音未落,庙里一阵光华闪动,一个小老头从庙里走了出来,“南阳府百里奚,见过法主真人,见过易中郎。”
对於这位前辈贤者,五品正堂,两人不敢怠慢,一起还礼。
“百里大夫,末学不敏,还请大夫为小子和法主解惑。”
“易中郎客气了,尊驾提管山川河岳事,中神君已经昭告地祗,上吏不必如此。”百里奚也连忙还礼。
“百里大夫是名垂青史的前辈先贤,我敬的不是南阳城隍,而是我华夏臣则。”易仲安话说的很好听,大夫两个字也確实说到了百里奚心里。
百里奚心里高兴,语气也愈发温和:“王法主,易中郎,你们有所不知。猿神山这位白元上人,乃是本地人祖,上古之时,洪荒之前便已经得道。一直庇佑这一方水土,所以南阳一带年年风调雨顺,皆有赖之。”
说完苦笑道:“只是,那时候洪荒初定,道祖犹未定地水火风,所以他成道之时斩化自己的恶念,化作丰山神,名叫雍和。不过丰山神则说,白元乃是他斩出的杂念,僭称人祖,所以这两位就从禹王时代开始,来来回回打了三千年。然后天下大治之时,白元上人占优,天下大乱时候,雍和上人占优。”
“那如今天下大治在即,该是白元上人占优啊?”易仲安诧异地说。
百里奚和王远知两人一起看向他:“天下大治?”
易仲安也反应过来,开皇之治还有四五年,如今对內,天下还分为三国,在外又有回紇和新兴起的突厥,战乱未休,说大治实在有些太早。有点訕訕的:“大夫,两位大神都斗了三千年了,我和法主真人又能做些什么?”
“易中郎,您目前是五岳辑事使,领中岳南路提调,从法理上是雍和的顶头上司。”
“我?去管雍和?”易仲安指著自己的鼻子,惊讶地说,“就凭我一个刚刚玉液还丹,还没有成就金丹的小道士?”
“雍和性格直率疏狂,光凭中郎肯定不够,不过这不是还有王法主。”
王远知也是苦笑:“百里大夫,您是不是也太看得起老朽?”
百里奚也很无奈:“王法主,您如今的情况本官又岂能不知,这不也是病急乱投医,您好歹也是上清一品大洞仙籙,雍和再狂傲,也总得给三茅真君和南岳夫人面子。”
“他们四个,在本座面前也是小辈,本座需要给他们面子么。”一个清越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河水之上有一朵乌云,一个身高一丈的男子傲立云上。和世人所知的雍和不同,眼前此人外罩一套緋色皮扎甲,內穿一件同样緋色的长袍,面貌清癯,看不出年纪,只是鬚髮都是淡黄色,唯有一双眸子通红,露出几分凶相。
说完,他看也不看这三人,只是盯著郁离方,“郁离,交出白元,本座既往不咎,否则,休怪本座拆了你这破庙,把你压到丰山下当五百年基石。”
郁离方也是气急败坏:“丰山主,我就是一个小小的水神,我又碍著谁了,如今法主真人和百里城隍都在,你拿我做甚筏子。”
雍和冷笑一声,伸手一指,一块巨大的岩石凭空出现,直接就朝著水神庙砸下来。
百里奚又惊又怒,“雍和,你疯了,这是通商要衢,你在这里现了神通,就算没有伤人,也干犯天律。要是误伤了百姓,你就不怕上斩仙台么?”说著他伸手连弹,无数面令牌和旗帜凭空飞出,半空中日夜游神,六丁六甲,左右游奕使纷纷现身,各取了一面,瞬间就布下了结界,构建出一个镜像小世界,將这方空间从人间隔绝出来。同时,还有两个黄巾力士,一左一右,托住这块巨石,不叫它砸下来。
“雍和,本府一定要上天参你一本,枉顾律法,扰乱人间。”
“罗唣。”雍和伸手一招,无数红云滚滚而来,云雾中隱约可见熔岩的火光,还有无数细小的虫豸伴隨在其中。红云范围广大,竟然把地祗诸神都笼罩在內。
“狂妄!”半空之中传来怒喝,隨即无数阴雷翻滚而出,冲入红云中纷纷炸开。一员金甲武將现身出来,伴隨著大量的阴兵一起衝锋,兵锋所向,红云中那些细小的虫豸,其实是中指大小的猖兵,和阴兵战到一处。须臾生灭,无数猖兵阴兵纷纷化作阴气四散。
雍和则在半空中现出本相,一只巨大的金毛红目的老猿,一拳就砸在金甲神將——纪信的长戈上。黢黑的长戈,连同纪信骑著的鬼马,一瞬间都被打爆,纪信则是被击退了三丈多远,嘴角溢出金色的血液。
百里奚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易仲安,易仲安也是苦笑,不过他一出手就是最强的法术,正反天蓬咒连诵,形成一左一右两道巨大的弧光,凌空向雍和斩去。
“来得好。”雍和舍了纪信,手臂上的长毛自动飞舞、缠绕,形成两面金色的臂盾。两道攫天神刀斩在他的臂盾上,火光四射,但是最终还是没能斩透。
“好小子,好手段。”雍和笑得很狰狞,“也让你见见本座的手段。”
雍和身上一抖,浑身的金毛闪烁,现出法天象地的神通,身高化作三丈三尺高,隨手往空中一抓,抓出一把一丈多长的巨大石杵,兜头就砸了下来。
易仲安夷然不惧,手掐法诀,背后剑穗上的五岳令亮起,中岳真形熠熠生辉,雍和手上的石杵忽然变重,雍和脸上也是一脸懵,连人带著带著石杵一起重重的砸进淯水,石杵触到水底直接化作一道石樑。只有灰头土脸,满身湿漉漉的雍和一个人狼狈的从水里爬出来。
“兀那小儿,你怎么会有五岳令!”雍和愤怒地说。
“丰山主,易中郎奉令提调嵩山以南的地祗,五岳令乃是金天王所赐,中天王加注,你还不遵令,收去法术!”百里奚大喝道。
“罗唣老儿,什么中郎,做得过我再说!”他抓了一把水底的石樑,发现已经落地生根,愤怒地嘶吼一声,身形愈髮长大,长到四丈八尺余,身形高举就是一拳。易仲安要侧身,却忽然发现浑身上下像是被锁住一样,无法移动。反而是一边的王远知,脚下一滑便溜出去五丈多远。
易仲安看这老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也是哭笑不得。和老王在山上大半年,其实很多欠缺的基础知识都得到了补足,这个显然是地煞七十二术中的“气禁”,他督脉中七星亮起,瞬间脑海中浮出一枚勾陈讳,诸天帝主掌御万法,主攻杀,瞬间就解离了这个法术。但是他还是装作被法术禁止的样子,眼看雍和这一拳去势已尽,这才闪身躲避。微微侧身,手持百辟剑含而不发,利用身形带动五岳令,好像一枚流星锤一样砸在雍和的脑门子上,竟然发出一声清亮的“咚”声。就算雍和铜头铁臂,挨了这一下也头昏脑涨,两眼发黑。
雍和怒极发狂,身形又暴涨一截,变成六丈一尺,生出三个头,八个手臂,栲栳一样大的拳头,旋转飞舞地砸过来。
易仲安脚下倒踩七星,一步一旗,每踏一步都落下一面阵旗,每面阵旗上又各有一道符籙,七步踏完瞬间踏出一座泰山锁阴阵,这个阵不过七步大小,却把丈六金身的巨猿死死锁住。易仲安对自己这半年来的进步很满意,大笑三声,阵旗飘动,镇岳,诛邪,锋锐,冰刃,烈焰,霜冻诸多法术都轮流招呼在巨猿身上。
这些法术虽然打得巨猿吱哇乱叫,但是实际的伤害却十分有限,法天象地的神通可不是这么好击破的。易仲安皱著眉想了一下,最后还是正踩七星,飞神謁帝,朝拜星主大帝,九天星光垂落,隨之而下的则是一道紫色雷霆,和在济源不一样,这道雷霆粗如水桶,银白如水,明亮得让人几乎无法睁眼。
雍和是真的认得这道雷法,两只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惊恐,隨即又被紫色的雷光填满,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一瞬间,雷光从它每一丝毛髮,每一寸肌肤,渗透进去,巨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雷光中化作一片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