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游仙记 第9章 纪南墟中会鬼神

北周宣政元年，南陈太建十年，公元578年，七月十三，酉时三刻。

两匹神俊异常的龙驹，载著一老一少，从江陵城北的町市中穿过，一路向北。跑了不到一刻的工夫，就看见一片宽广的水面，一直向东蔓延，看不到尽头。在最后一点落日的余光中，几只晚归的水鸟起起落落，发出呜咽的声音。最后一条渔舟正在缓缓靠岸，愁眉苦脸的渔夫应该是没有打到几条鱼，听到马蹄声诧异的抬头看来，见到两人一身麻衣，腰上繫著丝絛，便不以为意的別过头去，继续清理鱼竿和鱼线。

天色愈发的昏暗，王远知和易仲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青绿色灯笼点起，掛在马鞍上，惨绿色的火光摇动，照亮了前路，也照得两人有些诡异。龙驹虽然神异，也终究是凡马，两人怕折了马蹄，也放满了速度，沿著湖岸慢慢向前走。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听到背后有人呼喊，两人回头看去，看到一个大和尚带著三个佩著刀剑的壮士追了上来。

王远知和易仲安勒住马匹，等这四人追上，四个人四匹马，四盏绿油油的纸灯笼，在四野无际的黑暗中，映得人脸都一阵青一阵白的像是魎魍。为首的和尚没有披袈裟，只穿著一身海青，另外三个都是江湖人打扮，有一个人背著长枪，挎著一把横刀，另外两人都是挎著两把横刀。

那和尚走近了看到两个人都戴著布冠，穿著麻衣，繫著丝絛，也是笑了：“两位道友，不知在哪座仙山修行？”

王远知笑了笑：“贫道袁广德，这位是贫道师门的后辈，易仲安，吾等都出自上清门下，在北方游歷已久，思乡心切，途经荆州，受师门长辈委託，入夜墟一游。”

“贵师门长辈莫不是安玄观的杨道长吧。”这僧人笑道，“小僧乃是大梁国师慧明的师弟，法號慧方，此厢有礼了。两位的来意其实小僧知道，是为了萧正源来的吧。安玄观就只有这么一个成器的弟子，那位杨老道长捨不得也是可以理解。”

王远知呵呵一笑，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国师的师弟。大师久在江陵，我等二人自然愿意附隨驥尾。”

慧方见他说的客气，反倒噎住了，他自恃身份，不好多说，只是贪婪地看了一眼两匹骏马，在前面引路。诸人又走了一刻钟，夜色中的雾气愈发浓重，慧方回头笑道：“两位，前面就是子胥滩，这里最早的鬼市多卖一些春秋时期的青铜剑，青铜戈，偶尔有一些金银珠宝。不过后来来的山精鬼怪多了，也有水里的水族前来交易，偶尔也会遇到一些水里的异宝，夜明珠，避水珠，鮫人泪都有机会淘到。两位不去看看么？”他话音方落，浓雾散开，场景变换，原本漆黑如墨的夜色忽然变成和灯笼一样诡异的青绿色，一片乌压压的水军城寨出现在水边。

原来，这个青绿色的灯笼就是引路的路引，王远知看了一眼不远处变得朦朦朧朧的纪山，和纪山脚下那座同样突然出现的城市，谢道：“多谢大师指路，不过我料我那个萧师弟，应该不至於去水里找宝物，我们还是想去凤凰台上的郢都故城看看。”

慧方撇撇嘴，也不好多劝：“我们皇命在身，要去八岭山接替我慧法师弟，就不能多陪了。两位要是在台城中没有收穫，不妨也来八岭山转转。”

送走慧方两人，纪山和纪南城就在眼前。城门口是两座三丈多高的巨大青石精怪，浑然一体的巨石，变成虬结的肌肉守卫矗立在门口。看到两人走近，四只铜铃大小的眼睛一起瞪了过来，威势赫赫。

“两位大哥，有礼了。我们是路过的游客，想去鬼市一看，还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易仲安越过王远知上前行礼，毕竟老头这身板，可经不起这两块石头一拳。

两个石头人又一起盯著易仲安看，慢慢弯下腰，两张大脸几乎要贴到易仲安的脸上，一人两怪，六只眼睛互相瞪著，既不让开，也不说话。易仲安开始还有些紧张，但是看两个大傢伙並没有別的动作，就是纯粹盯著他，心头也鬆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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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盯了一会，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城头升起，呼的笼罩下来，眼看就要撞到易仲安身上，隨即就变成一条小牛犊一样巨大黑狗，欢快地摇著尾巴，发出人类的声音。“这位小兄弟，好胆魄。请不要见怪，他们俩是这里的守门人，不会说话，但是能分辨善恶人心，如果带著恶意来这里，就会挨他俩一拳。打不死的代表实力强大，也可以入城，打死了，那就是活该。既然他们兄弟俩没有对你出手，还和你顽笑，说明兄台心如皎月，朗朗照人。我是黑龙，欢迎两位。”

“那我们可以进城了么？”易仲安见怪不怪，拱手问道。

“兄台来早了，夜市要亥时才能开门，两位一会听到锣响就能入城。”黑龙吐著舌头说，如果不看那对猩红的眸子，还真有些可爱。

易仲安自然也没有这么冒昧去摸他的狗头，扶著王远知在旁边找了块空地盘膝坐了下来。隨著亥时渐渐临近，来的人鬼妖也渐渐多了起来，有穿著短打，提著墨斗的工匠，有打扮妖嬈，却摇著尾巴的少女，也有面目青白阴沉，站在阴影里面一言不发的死鬼。

亥时正。城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绵长的铜锣响，“当——”，一声穿透夜色，清而不厉，柔而不散。王远知和易仲安两人起身进城，经过黑龙的时候，狗子轻声提醒：“鬼市开市了。这铜锣不驱人、不镇邪，只开阴阳门缝，唤百妖归市，接过客入门。”

抬眼远眺，前方原本幽深漆黑的纪南城，此刻不再暗沉。一片朦朧的暖光从黑暗中漫涌而出，橘黄、浅白、柔粉的灯火层层交织，错落排布，像坠落人间的星河，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夜市长街。光影流转间，无数人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吆喝声、谈笑声、器物碰撞声愈来愈多，也越来越响亮，整座城市仿佛都活了过来，热闹鲜活，全然没有半分世人臆想的阴森恐怖。

两人沿著街市慢慢的向前走，鬆弛，散淡，就好像易仲安前世在逛街一样，隨意行止。整条长街慢慢向前展开，两边的店铺和流动的摊位错落有致，绵延数里不见尽头。没有规整的高楼商铺，儘是隨性排布的摊位、竹棚、木阁、石屋，新旧交错，古朴又灵动。

每个摊位，店铺上都掛著灯火，有纸质灯笼、琉璃小灯、贝壳灯、萤火纱灯，各式各样，千姿百態。灯火明暗错落，灯光也不再是城外的惨绿色，而是温柔的，黄色的，暖暖的。暖光流淌，將整条街市映照得温柔朦朧。地面青石板光洁乾净，倒映著漫天灯火与往来人影，一步一光影，一步一风情，恍若误入世外仙境。

长街上往来的行人，大半都不是凡人。形形色色的精怪妖物，各有模样，却个个鬆弛自在，全无半分凶相。有头生狐耳、面目娇媚的狐妖姑娘，在和背著蚌壳的女郎为了一支珠釵討价还价；有身披青羽、眉眼清朗的飞鸟精怪，偶尔振翅飞上路边的酒楼，和坐在二楼栏杆边体態敦厚的熊猫郎君共饮一杯醇醪，一起哈哈大笑。几只身形飘忽，看不见面目的女鬼，慢悠悠地从两人身边飘过，留下一道阴风，风里隱隱绰绰还能听到细细的女声，“这个道士小哥好帅啊，要是能做他的猖鬼就好了。”然后便是嘰嘰喳喳的笑声。

各色妖物混杂往来，不喧囂、不衝撞，各行其是，各得其乐。偶尔也有几个活人，混杂在妖鬼之中，看见两个麻衣道人，微微点头示意，又分道扬鑣。隨即转头继续逛摊閒谈。

顺著妖鬼人流缓缓前行，不疾不徐，沉浸式感受这场夜半盛景。街边摊位琳琅满目，比人间集市更为新奇丰富，寻常吃食、摆件、杂货一应俱全，更有无数人间难寻的奇珍异物。

最先勾住两人脚步的，是街角的烟火小吃摊。人间夜市的吃食，这里大多能寻见，却又多了几分妖市独有的灵气与风味。有个摊主是一位圆脸兔妖，双耳柔软地垂在肩头，眉眼弯弯，笑容温顺，手脚却非常麻利，一刻不停。摊位前热气裊裊，香气四溢，甜香、焦香、鲜香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竹製食盘里摆著热气腾腾的桂花夜露糕，糕体雪白软糯，入口即化，带著深夜月华浸润的清甜，不腻不齁；铁锅上翻滚著糖炒夜开花，清脆香甜，余味悠长；油锅里滋滋作响的芙蓉炸糕，外皮金黄酥脆，內里绵软蓬鬆，咬开便有淡淡的花香溢出。

兔妖摊主见两人驻足观望，笑著抬手招呼，声音软甜：“两位道长尝尝？都是今夜新做的夜食，沾了月华清风，吃了安神静心，一夜好眠。”

易仲安欣然点头，“店家，这摊子收什么银钱？”

“寻常人间的银钱铜子都收得，若有什么仙草奇葩，也尽可以来换。”

易仲安本要伸手去腰上的革囊里面摸钱，忽然心中一动，弹了弹手指，躲在袖子里面的吴余知机，递出一根小小的，头髮丝粗细的黄精根须。“店家，这是黄精根须，你看可换什么。”

那兔妖原本还不在意，但是根须入手，一股异香忽然散发出来，那兔妖顿时身子都软了，两只大眼睛水汪汪的看著易仲安：“这位郎君，这是成形的黄精根须，只此一根，便可以买我这个摊位还有富余，公子，还想要什么，妾身都卖得。”

易仲安没想到一根根须威力这么大，顿时大为尷尬，只能隨手拿了几块桂花糕、抓了一把夜开花，便逃命似的离开这个摊位。

等走远了两人再分享这糕点，入口便十分惊艷。人间糕点多靠蜂蜜提味，甜得直白厚重，而这鬼市小食的甜，是清浅通透的、带著夜风灵气的甜，温润爽口，吃完唇齿留香，整个人都变得鬆弛舒缓。王远知笑著说：“都说鬼市藏奇味，今日老道算是借了你的福，这可是人间千金难换的夜半清欢。”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间无火汤麵摊。摊主是位白髮苍苍的雾態老怪，身形縹緲，似有若无，周身縈绕著淡淡的薄雾。他的灶台並没有明火，汤锅却一直沸腾著、热气裊裊，汤底是收集的夜半山雾、晨间露水、花间清露熬煮而成，澄澈透亮，清鲜无比。

两人於是各要了一碗汤饼，碗中的汤饼纤细柔韧，爽滑劲道，搭配山间嫩笋、野生菌菇、落花嫩叶，清淡不寡淡，鲜香不厚重。入口清润回甘，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夜半的微凉和鬼市的一些些阴气，让人通体舒畅。摊位旁还立著一块小木牌，字跡古朴隨性：一碗无火清风面，洗尽人间半日烦。两人吃完只觉心神澄澈，连日积攒的浮躁烦闷，都被这一碗清汤麵抚平消散。

除了烟火吃食，鬼市最绝妙的，是诸多人间绝无仅有的奇趣摊位，每一处都藏著天马行空的巧思，让人驻足流连、目不暇接。

街角不起眼的小摊，是一位白髮老嫗守著的售梦摊。摊位朴素简单，只摆著一排小巧剔透的琉璃小瓶，大小不一、错落排列，每只瓶中都封存著一缕细碎流光，光影流转，温柔灵动，便是由各色梦境凝聚而成的天净沙。

老嫗眉眼温和，神色淡然，轻声向来往的顾客介绍：淡金色瓶中是圆满好梦，藏著繁花满枝、风月无边、故人相逢的温柔光景；浅青色瓶中是清寧閒梦，无悲无喜、无扰无惊，只剩安稳安眠、岁月静好；浅紫色瓶中是趣味奇梦，可入梦乘风逐月、踏海追星、山野逐鹿，解锁万千快意光景。

摊位侧边同样立著木牌，写著鬼市独有的温柔规矩：不售惊魂噩梦，不售执念痴梦，隨心挑选、隨缘留存，睡前开启，一夜好梦。

王远知再次笑道：“这鬼市立得好规矩，眾生平等，善恶看心，不看皮囊。在这里，丑怪模样未必是恶，清丽外形未必是善，大家自在营生，只求一份安稳，颇有些道趣道韵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