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涓带队出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微山湖在沛县东边,从泗水亭往东绕一个大弧,沿著田埂与桑林之间那条踩得发亮的羊肠小道一路小跑,便能绕到湖的西南岸。
这一路比刘邦正面追击的那条官道远了將近一倍,但胜在隱蔽。
道旁全是密匝匝的桑树林和半人高的野蒿,人钻进去,远远望去只见枝叶摇动,分不清是风还是人。
“快,跟上!”
奚涓在前头开路,他个子高出旁人一个头,跑起来却毫不笨拙,像一头在林间穿行的黑熊,脚步沉重却出奇地敏捷。
他的赤幘被树枝刮歪了,他也顾不上扶。
刘交扛著长戈跟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戈杆压在肩胛骨上,隨著跑动的节奏一顛一顛地硌著骨头,他跑了一阵便觉得肩膀发酸,索性將戈杆换到另一侧肩上。
没跑多久,过了林中,便看到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大泽,湖汊纵横,芦苇丛生,风过处,芦浪翻涌。
奚涓直接带人钻了进去,湖边的路越来越软,脚下的夯土变成了湿漉漉的淤泥,踩上去发出咕嘰咕嘰的声响,刘交的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还带起一滩黑泥。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的芦苇忽然一矮,露出一处简陋的渡津。
渡津只有一道歪歪扭扭的木栈桥伸入湖中,栈桥尽头的木桩上繫著几条大小不一的平底陶船。
陶船是泗水湖一带常见的浅水船只,船身以木为骨,船底扁平,吃水极浅,专在芦苇盪子里钻来钻去,是渡口上摆渡用的,偶尔也借给官府传递文书。
撑船的是个白髮老翁,正蹲在栈桥上补渔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见来的是亭里的人,便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把渔网往旁边一搁。
奚涓大步走上前去,从腰间摸出那块泗水亭的木牌,在老翁面前亮了一下。
“泗水亭求盗。”
老翁眯著眼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奚涓身后那十来个荷矛执戟的大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伸出乾枯的手往旁边一条旧陶船一指:
“那条,结实些。”
“薛欧、单父圣。”奚涓把木牌收回腰间,转身朝身后一挥手。
“执棹。”
薛欧和单父圣应声而出。两人把手里的长矛搁在栈桥上,走到船尾,一人操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棹。
薛欧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他绷著脸把棹尾抵在栈桥的木桩上,使劲一推,陶船便缓缓地盪离了岸边。
“其余人上船。盾手坐前面,长柄的守船尾,动作快。”
奚涓站在栈桥上,一个接一个地把人往船上推。
召欧、孙赤、卫无择三个盾手弯腰钻进船中央,將皮盾搁在膝上。
刘交被奚涓一把拽住胳膊,按到了船中央盾手们中间的位置上。
欒布跟在他后面,在船尾靠右侧坐定。
奚涓最后一个跳上船,船身被他这一跳压得猛地晃了晃,溅起的水花拍在船舷上,打湿了几个人的裤脚。
“开船。”
木棹划入水中,发出一声轻柔的哗响,水面被棹叶搅碎,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陶船缓缓驶入芦苇盪,两侧的芦苇比人还高,密匝匝地夹著水道,芦秆被船头推开,又弹回来,打在船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几只水鸟被惊起,扑稜稜地从芦花丛中飞出来,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又落回了更远处的苇盪深处。
船行至湖心,水面渐渐开阔了些,却愈发安静,只听得见船棹划水的哗哗声和偶尔几声远处传来的野鸭啼鸣。
奚涓蹲在船头,一手扶著剑柄,另一只手拨开挡在面前的芦叶,对身后的刘交说道:
“阿游,等会儿要是撞上了贼人,儘量抓活的。活的,郡里有赏钱。”
“你躲在后边,別往前冲。等我们把人都按住了,你再过来。”
刘交坐在船中央,抬起头来看著奚涓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奚兄,为什么偏对我这般照顾?”
奚涓道是:“你是季兄的四弟,又是头一回来。我们这些人,多数都欠著季兄的人情呢。”
刘交往前探了探身:“什么人情?”
奚涓偏过头来,芦花缝隙里漏下的一线日光照在他那张粗豪的脸上,將他眼角的几道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望了刘交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像是在对著芦苇说话。
“我阿母和我,都是鲁县人。几年前刚到沛县,人生地不熟,处处看人脸色。楚人排外,欺负外来户尤其狠,我那时年纪小,阿母给人浆洗衣裳挣口饭吃,有几个泼皮无赖三天两头上门来闹,抢了衣裳不给钱,还推了我阿母一把,摔在井台上,额上磕了一道口子,流了半张脸的血。”
“季兄那天正好路过,听见我阿母在哭,上来问了两句。问完了,他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扁担就把那几个泼皮从井台一路打到巷口,打得他们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后来他还不放心,连著好几天都来我家里转一圈,往桌上搁几枚钱,说是帮朋友垫的。他那时候自己手头也不宽裕,在家里跟他大嫂天天为一口饭吵架,可他从来不跟我提还什么钱。”
“所以我阿母后来逢人便说,咱们家欠刘季一条命。今日他四弟在我队里,我若让你擦破一块皮,回去怎么跟他交代?”
刘交沉默了一会儿,低下了头。
奚涓后来被封为鲁侯,按照秦末富贵还乡的原则,应该能確定他出身在鲁县。
其母名叫疵,典型的贫民出身。
由於奚涓常年为刘邦衝锋陷阵,战死的很早,膝下无子,他母亲便承袭了奚涓的爵位。
刘邦对这一家子是真不错,也难怪奚涓给他玩命打仗了。
奚涓把话题收了回来,恢復了方才那种沉稳的语调:
“至於这几个。”他拿拇指往身后指了指召欧、孙赤、卫无择等人。
“都是自家兄弟,信得过。咱们这行有个规矩,抓贼记功轮流分,今天你记,明天他记,换著来,大家都有钱拿。今天你是新来的,给你也留一个。”
刘交摇了摇头:
“不必。谁抓到的,便是谁的吧。我刚来,寸功未立,不该分你们的功劳。”
奚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目露讚许。
“好小子,跟你季兄很像,骨子里像。”
“你季兄最喜欢的就是魏公子这样的侠义之人,处处模仿他的言行。”
刘交笑道:“不止季兄,整个魏国,都喜欢公子无忌这般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