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带路走在前头,眾人沿著微山脚下一条隱蔽的石径拾级而上,脚下碎石参差,两侧灌木丛生,若非有人引路,任谁也不会想到这荒山野岭之中竟藏著一处洞天。
石径尽头是一道天然的石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项羽將火把往前一探,率先钻了进去。
刘邦紧跟其后,肚皮几乎贴著石壁才勉强挤过去,嘴里还嘟囔了一声:“乃公回去该减两斤肉了”,惹得身后的刘交险些笑出声来。
穿过那道石隙,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露天洞穴,洞顶高约两丈有余,壁上还凿了几个通风口,夜风从孔中灌入,將洞中篝火的烟气带走,倒也不觉得憋闷。
洞中央燃著一堆篝火,几名黑衣死士分坐洞壁两侧。
见了项羽到来,忙呼:“项君子。”
项羽点了点头,带著几人进入內室。
洞中最深处,一道人影端坐在一方天然石台上。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墨色的曲裾深衣,衣服上绣有凤鸟、云气、花草等复杂纹样,腰间还悬著玉佩。
任洞中火影摇曳、人声窸窣,他自岿然不动。
刘交进门后瞥了一眼,火光从侧面照来,將老者的面容劈成半明半暗的两半,明的那半边脸上,眉骨平直如刀裁,眼窝微陷,鼻樑高挺而略带鹰鉤,嘴角有两条极深的法令纹,不怒自威。
暗的那半边脸上,瞳孔中映著一簇小小的火焰,像是压在灰烬之下未曾熄灭的余烬。
这便是项梁,楚將项燕之子,项氏一门的当家人。
项羽走到项梁身边,弯下腰去,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將下巴朝刘邦和刘交的方向微微偏了偏。
项梁没有立刻抬头,只端起案上一碗酒液,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站起身时才显出真正的身量,並不比常人高出太多,却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往后退半步的压迫感。
项羽锋芒毕露,悍勇无双,项梁身上则透露出一种被岁月磨礪过的的成熟稳重。
“请诸位上座!上酒。”
刘邦抱拳,在芦席上盘腿坐下。
刘交在他身旁落座,奚涓和召欧左右分坐。
项梁命人给眾人各斟了一碗酒。
项梁喝的酒確实不一般,楚人喜欢喝蜂蜜勾兑的调味酒,再倒进用羽毛装饰的漂亮酒樽里。
这玩意儿就是楚辞里写的:瑶浆蜜勺,实羽觴些,华酌既陈,有琼浆些。
如果有条件,楚地贵族夏天还会喝冷饮。
配上一些叫“百饈”的甜点,那滋味真是神仙过的日子。
不过现在,楚地贵族都落魄了,自然喝不起冷饮,只能喝些勾兑酒回味平生。
“既然都是楚地的壮士,我也就与诸位明说了,楚人反秦之念,从未停止。秦廷暴虐,天下鼎沸,新地欲作乱者十有七家,此正是復国的好机会。”
“我欲纠合群雄,反秦復楚!”
刘交拱手道是:“项梁公所言极是。”
“皇帝焚百家书,行挟书律,本想的是六国百姓以秦吏为师,统一思想,上下归心。
可天下统一不过十余载,六国黔首连秦国的文字都识不得几个,连秦吏的言语都听不懂几句,让他们如何以吏为师?”
“秦廷书同文,可山东六国私下里仍旧用著各自的文字。秦廷强制统一货幣,可秦半两这些年越铸越轻,民间寧可用布幣、用粮食以物易物,也不信那枚薄得能飘在水面上的铜钱。
秦廷禁止民间卖酒,酒麴官营,结果六国百姓反倒家家私酿,酿酒的法子越禁越精。
皇帝焚了六国的史书,可六国百姓就是活著的歷史,他们会说话,会记事,会把父辈的故事传给儿孙,一代又一代,焚不完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篝火,落在项梁那双深陷的眼窝上。
“至於那些秦吏,皇帝以严刑峻法驱迫他们执行朝廷律令,他们便跑到山东六国的地面上,把一腔怨气变本加厉地倾泻在六国黔首身上。
三日一小刑,五日一大狱,看著六国百姓不懂秦法就往死里整治。
今日徵发黔首修皇陵,明日修长城,后日修驰道。大兴土木,秦朝的观闕一座又一座地立了起来,他们建立了丰功伟绩,可底层的黔首早已民不聊生。
日积月累,恶性循环,这笔帐,终究是要算在秦廷身上的。”
刘交小饮一口,又將酒碗缓缓放回案上:
“如今天下,如伏火积薪,沸鼎將溢。缺的,不过是有人先点那一把火。”
洞中静了一瞬,项梁望著这个少年,眼角的细纹微微收拢,露出一种近乎於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那温和底下分明藏著几分掂量之意。
“小兄弟倒是伶牙俐齿。不像是凡夫俗子,敢问师承何处?”
刘交拱手,腰背挺直:
“余幼时在齐地游学,师从浮丘伯。”
项梁的眉毛微微一动,隨即抚须頷首:
“浮丘伯,那是荀子的门生。这么说来,你们与稷下学宫还有些渊源?”
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叩,像是掂量著在棋盘上的哪一处角落落下一枚棋子。
刘交点头:
“正是。我幼时在齐地读书,认得几位齐地的大儒。”
项梁將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停在了案沿上:
“那田横、田儋、田荣三兄弟,你可认得?”
刘交摇头。
“三田是齐国王族后裔,齐灭之后被秦廷强制迁徙到关中,与其他六国旧贵一起就地监管,美其名曰徙天下豪富於咸阳,实则就是拔掉他们在故地的根基。”
“可这三兄弟竟能买通秦官,从关中偷偷溜回来,至今藏在民间不知所踪,大抵也和项梁公一样在哪召集旧部吧。”
项梁见刘交如此说来,倒也不失望,反而仰头笑了起来。
“哈哈哈,秦人如此贪婪,开国十余年吏治便腐败如此,国祚又岂能长久!”
他笑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隨即目光转向刘邦。
“季兄,你我既已坦诚相见,老夫也不藏著掖著了。”
“我打算先在泗川郡招募我父的旧部。蘄县、符离、沛县,这一带当年跟著我父打过硬仗的人,还有不少活著。等人手凑得差不多了,便南下江东。
会稽郡有我们项氏的故旧,殷通在那里做郡守,虽说是秦廷任命的官,暗地里却与我项家素有往来。到了会稽,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治兵,联络楚人旧部,等到时机成熟,举兵反秦。”
刘邦听罢,將大腿一拍,朗声道:
“好!天下英雄,都在等项梁公领衔反秦大业!六国邦客承秦难久矣,只要项梁公举兵,山东六国的反秦义军顷刻间就能夺回故地!”
项梁却摆了摆手,脸上那丝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復了方才的沉静。
“不急於一时。”
“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太过弱小,吕政虽然暴虐,可他的威信尚未完全崩塌,天下黔首虽然怨恨,却还没有到敢揭竿而起的地步。”
他话锋一转:
“不过,吕政这些年四方寻求方士,不惜万金求一粒仙丹灵药,可见身体很差。
我在关中时便听说,吕政在咸阳的北阪上开闢了一块空地,每消灭一个诸侯国,就照著那个诸侯国的宫殿的样子,在这块地上仿造一个后宫。
灭六国后,吕政收各国美人聚於咸阳,如此放纵好淫,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若我所料不差,他的时日,不会太久了。待他驾崩,秦廷必生內乱。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刘邦点头,心中暗自羡慕始皇帝的后宫生活,恨不得道一句大丈夫当如是也,但嘴上仍说著:
“项梁公所见深远,若真有那一日,我沛县子弟,一定追隨。”
项梁闻言,高兴地走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刘邦的手。
“有刘兄这句话,梁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