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奴市还是老样子。
夯土围栏里挤满了蓬头垢面的人,草绳串著脚踝,木牌掛在颈上,空气中瀰漫著粪溺与腐草混合的恶臭。
人牙子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拿竹籤剔著黄牙,见有人来便堆起笑脸凑上去,露出满口被劣酒泡烂的牙床。
这一行当在秦代已是一门大生意,里耶秦简上写得明白,官府不仅默许私人买卖奴隶,官府本身也是大主顾。
假如某户的奴隶性格骄悍,不服从管理,主人便能请求官府將其收买,自此私奴转为官奴,归县廷调遣,那官府的鞭子肯定是厉害的。
三两下就能把这些奴隶收拾的老实听话。
不听话的就发配边塞去修长城,或者到卑湿的南越森林里屯戍,比起在死亡率极高的边塞生存,在內地当奴隶还算是运气好的。
项盼夏的过户手续办得极快。
刘邦早托武负跟乡里相熟的人牙子打过招呼,只花了五十钱,半盏茶的工夫,一块竹木名籍便递到了刘交手中,上面录著几行工整的秦隶。
臣妾的年龄、身高、体貌特徵,末尾是一个不起眼的奴籍戳印。
从此以后她在沛县便有了合法的“身份”,虽是贱籍,却是官方认证、不怕查验的。
刘交將名籍收入袖中,低头看了一眼项盼夏。
她方才被领进奴市时还好奇地东张西望,踮著脚尖,拽著刘交的衣角,问道:
“阿游兄,刚才那个老伯为什么不穿衣裳?他脚上怎么绑著草绳?”
刘交蹲下身来,替她把被风吹乱的髮带重新系好:
“那都是欠了官府税钱的黔首,被罚没为隶臣抵债。等我们回了家,你再问,我一件一件告诉你。”
沿途听刘交讲完,才知道原来新地百姓过得这么苦。
“皇帝对商贾、赘婿、奴隶之流鄙夷到了骨子里。皇帝曾有明詔:经营商贾及客店者、为人赘婿者、不耕种的农人,不修建房屋者,皆在可杀之列。
若派他们从军,只给他们吃三分之一的饭,不要给他们肉,攻城时哪里需要人填池壕,就把他们用到哪里。
可若是有的选,谁愿意不老老实实种地,反而去当流民和奴隶呢。”
盼夏摇了摇头:“他们为何不种地?”
刘交摊了摊手,给盼夏讲了一个概念,叫土地兼併。
实际上,秦並天下不过十余载,土地兼併却已触目惊心。
睡虎地秦简,法律问答篇记录了一则史料。
秦人利用地方官吏的腐败,通过隱瞒田亩、侵占公田等方式扩大土地。
这种现象遍布郡县,连秦廷自己都专门订立了“匿田”罪来堵这个窟窿。
可窟窿越堵越多,地方官吏沆瀣一气,秦法再严,也架不住从上到下层层敷衍。
所以西汉的贾谊才说,秦人家庭的贫穷子弟,一长大就得卖身为奴。
刘交无奈道:“那些保守秦吏们蹂躪而失去田地的黔首不当奴隶还能怎么办?
六国战爭时还可以到战场上搏一条出路,斩首便赐爵、授田、赏奴隶。
可六国已灭,匈奴远遁,百越虽未全平却也难再掀起大战,军功授田的路越走越窄,失地黔首的路也越走越绝。剩下的,要么卖身为奴,要么落草为寇。”
盼夏倒是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秦吏治理无方,造成了那么多人无地可耕,皇帝为什么要下令杀那些没有土地的流民?”
“因为没地种就会当流寇,皇帝解决不了问题,就会解决產生问题的人。”刘交苦笑。
实际上,不仅是奴隶日子难过,当兵的秦人日子也难过。
著名的秦吏男主角黑夫,歷史上拼死为国作战,结果穷的连衣裳都得叫家里人添钱买,多次强调,家里不添钱就得饿死在战场上,兄弟几个平日里完全是靠借钱活著。
为国付费出徵到最后,结果还是惨死。
黑夫的命运就是典型的秦国基层士兵的写照。
他们希望通过打仗改变家族贫困的命运,结果却因为战爭给家庭造成了更沉重的负担。
到最后人死了,家里也更穷了。
刘交手里攥著那张奴籍木牌,想起方才人牙子在爰书上盖戳时那种熟练的手法,心里愈发觉得这世道真是遍地哀鸿啊。
“盼夏,你回到家后,切记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別人问起来,你就说自己是新地的臣妾,在奴市被我买来的。”
项盼夏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中阳里已是午后。
刘太公蹲在院门口那块菜畦边上,正拿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给秋葵鬆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锄头顿了一下。
进了堂屋,刘交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將项盼夏往身前一引:
“家翁,这是我新买的奴,名唤盼夏。买回来帮母亲做些杂役的。”
刘太公缓缓转过身来,颇为不耐烦:“你小子不老老实实种地,就知道败家。一个小奴两千多钱,还要张嘴吃饭,她能种几亩地出来?”
刘交低下头去,没有爭辩。
李氏从灶房里闻声出来,手上还沾著和面的水渍,在围裙上蹭了两把,便快步走到项盼夏跟前,弯下腰来细细打量。
她第一眼看到盼夏那双鹿皮小靴,小姑娘虽然站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却丝毫没有缩手缩脚的怯意。
李氏的目光微微一闪,隨即直起身来,挡在了太公与刘交之间:
“不管花多少钱,只要阿游愿意就好。反正养她用的是我的嫁妆钱,又不从刘家帐上出。”
刘太公被这句话堵得鬍鬚一翘,腮帮子鼓了鼓,又无从反驳。
他瞪著李氏看了几息,又瞪了刘交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锄头往墙角一搁,背著手踱出了院子。
李氏目送太公的背影消失在里门方向,这才转过身来,一手把刘交拉到堂屋角落里,又偏头看了一眼正乖乖坐在席上捧著水碗小口啜饮的项盼夏,问道:
“阿游,你跟阿母说实话。这盼夏,我看不是寻常的臣妾。”
“上回你带回来那幼宜,我就不多问了。这才几天,又带回来一个,你们两个兄弟到底在外头做什么?不会是当了人牙子吧?”
“自然不会。”
刘交被母亲这句人牙子问得有些哭笑不得,却也知道母亲不是好糊弄的。
“此事不好与阿母解释。您也莫问。把盼夏也当成自己女儿便是。”
李氏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许久,温软的手在刘交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在外头行事,自己多留个心眼。”
“你家翁年纪大了,经不住嚇,他最怕的就是你们去勾结那些山贼匪盗,可別想著恢復魏国了,这丰邑地界虽然多是魏人,却没几个愿意拿自己脑袋拼命的。”
刘交点了点头:“阿母,我发誓,我与季兄绝没有恢復魏国的心思。”
但若是跟楚国復国势力牵涉,那就不在誓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