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完清泉村老者亡魂,谢长安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至极的安稳任务。
寿终正寢的老人,无怨无煞,无执念缠身,是阴差差事里最省心的一类。
跟著张富贵踏夜而归,本该一路平稳回庙,顺利交割任务。
可就在两人带著老者魂体行至半途迷雾时,夜色深处,阴风骤起!
一股熟悉到极致的阴冷触感,骤然锁定场中亡魂。
幽暗浓雾里,一只乾瘪、泛著死灰青泽的鬼手,无声探出,五指成爪,径直朝著懵懂悬浮的老者魂体狠狠抓来!
是它!
第一次引渡张秀兰时,半路截杀亡魂、暗藏迷雾深处的那尊未知诡物!
时隔多日,再度现身!
这一刻,谢长安心境早已不復当初的青涩慌张。
初遇青色鬼手之时,他只是刚入职的懵懂新人,遇事只能被动观望,全然依靠张富贵兜底。
可今夜,他已是功法入门、手握法器、经歷数场阴诡乱斗的正式阴差。
身旁的张富贵反应极快,尽显老牌阴差的沉稳担当。
掌心镇魂牌瞬间亮起厚重黄光,镇煞威压铺开,对著青手后方的黑暗虚影,直接印压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长安同步动了。
他没有慌乱问询,没有迟疑停顿,动作行云流水。
深知这青手诡物忌惮镇魂牌的镇煞之力,他抬手同样亮出自身镇魂牌,借著夜色阴气加持,双重镇煞金光叠加,一同轰向那只探抓而来的鬼手。
他心底分寸拿捏得极稳。
手里明明还有黑白无常制式的初阶引魂杖,攻防威力远胜镇魂牌,却是刻意压住没有动用。
在张富贵眼中,他依旧是刚刚转正、根基浅薄的新人阴差。
底牌不可尽露,锋芒不可尽显,藏拙守愚,方能安稳观望全局。
双重镇煞金光轰然落在青手之上!
滋啦!
阴煞灼烧的刺耳怪响自黑雾深处炸开,一声模糊沉闷的惨叫隱隱传来。
青手剧烈一颤,抓势骤停,五指瞬间蜷缩回缩,如同遭遇重创,飞速往浓雾深处退缩。
绝佳时机!
谢长安眸光一凝,手腕翻转,锁魂锁链瞬间甩出,精准缠上即將隱入黑暗的青手腕骨。
锁链阴光大盛,死死禁錮鬼手动向。
趁著对方受创滯涩的剎那,谢长安再度抬手,镇魂牌全力补击!
连环攻势乾净利落,没有半分冗余。
黑雾翻涌震盪,那只诡异青手彻底扛不住双重镇煞压制,猛地挣脱锁链束缚,带著一阵消散的阴风气浪,彻底缩回无尽黑暗之中,再无踪跡。
危机一瞬解除。
“快走!”
张富贵低喝一声,不敢多做停留,手中锁魂丝一紧,牵著老者亡魂全速朝著土地庙方向掠去。
谢长安紧隨其后,快步紧跟。
而就在此刻,他的亡魂通感,悄然涌上他的心神。
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亡魂共情之力,只对执念深重、心存牵掛的亡者生效。
此刻涌入脑海的情绪,不属於恐惧,不属於留恋人间亲情,而是一种极致恳切、反覆迴荡的叮嘱。
清晰,执拗,根深蒂固。
——不要动古庙。
——不要拆古庙。
谢长安心神巨震,脚步微顿。
不可思议。
这位清泉村的高龄老者,一生居於溪边孤屋,与世无爭,养老恬淡,一辈子和镇上那座荒废古庙毫无牵扯。
为何临死执念、亡魂牵掛,会死死系在一座无人问津的破庙身上?
其中隱秘,匪夷所思。
他压下心底滔天疑惑,不再分心,紧跟张富贵踏入土地庙阴阳结界。
庙前长明灯微光摇曳,隔绝一切外界阴煞。
张富贵鬆开锁魂丝,看向依旧懵懂茫然的老者亡魂,语气平和。
“阳缘已尽,牵掛皆空,去吧,莫再回头。”
老者亡魂恍恍惚惚,顺著通道微光,缓缓沉入地府通路,身影渐渐消融,彻底消散不见。
任务顺利交割完成。
张富贵正欲散身离去,谢长安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拉住他。
“张哥,且慢。”
张富贵回身,淡淡看著他,眼底难得浮出一丝讚许。
“长进很快。”
“第一次撞见青手诡物,你尚且只能旁观避让,今夜临场反应、控链镇煞,已经比得上歷练数年的阴差。”
若是旁人,得了老阴差这般评价,必然心生自得。
但谢长安此刻满心疑云,全然无暇顾及夸奖,直奔核心问题。
“张哥,我想问清楚。”
“这只青手诡物,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我们引渡普通亡魂极少遇袭,偏偏遇上寿终正寢的老者,它次次现身截杀?”
这是他最想不通的关键点。
平常亡魂引渡时候,它从不现身干预。
唯独寿元圆满、无垢无怨、纯净平和的寿终亡魂,会被它精准盯上。
张富贵闻言,沉默良久。
庙前风声萧瑟,浓雾流转,他眼底情绪晦涩难辨,让人看不出究竟是不知情,还是不愿多说。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茫然。
“我也不知其真身。”
“我任职阴差多年,早已摸清它的习性。”
“凶死、横死、怨死、早夭亡魂,煞气缠身、执念杂乱,它一概不屑。唯独这种一生安稳、心性纯粹、寿终正寢的乾净魂魄,是它最覬覦的东西。”
“这类亡魂无煞无垢,最是滋补,最易吞噬炼化。”
说完,张富贵抬眼望了將亮的天色,轻声叮嘱。
“夜色將尽,各自归体休息吧。”
话音落,身形一晃,彻底消散浓雾之间。
土地庙前,只剩谢长安一人佇立。
夜风翻涌,迷雾沉沉。
他望著青手消失的黑暗深处,心底疑团越积越重。
青手诡物覬覦纯净亡魂、古庙地底藏有大秘、施工之人身份诡异、老者亡魂死守古庙的执念。
一条条线索缠绕交织,笼罩整座青石镇。
自从他成为阴差,所见的世界,早已和从前截然不同。
人间烟火依旧,可阴阳暗流汹涌,危机无处不在。
弱小,便是原罪。
但凡今夜实力稍弱,但凡底牌再少一分,被青手得逞、亡魂被夺,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修为,才是唯一的底气。
不再迟疑,谢长安静心盘膝,趁著天亮前最后的夜色,全力运转《阴司录·引气诀》。
今夜几番缠斗、神魂消耗、阴煞冲刷,反倒让他对功法感悟更深。
一夜苦修结束,功法进度稳稳跳动。
入门小成5%。
涨幅不多,却步步夯实,根基愈发稳固。
天际泛白,天光破晓。
谢长安魂魄归窍,闭眼沉沉睡去。
……
次日天明,日头高升。
一阵敲门声响起,是清泉村那边来人,专程上门请他上门殮尸置办白事。
昨夜凌晨离世的王家老太爷,家中已然布置灵堂,只等他上门入殮。
谢长安起身收拾工具,刚推门走出铺子,隔壁孟叔便笑著打招呼。
“长安,又有活计?”
“嗯,清泉村王家老太爷昨夜走了,我过去入殮。”谢长安点头应道。
“那你快去忙,铺子我帮你照看一会。”孟叔性子温厚,早已习惯常年照拂孤身一人的谢长安。
“麻烦孟叔了。”
谢长安道谢,骑上小电驴,朝著清泉村疾驰而去。
一路疾驰,很快抵达溪边王家老宅。
院內哀乐低回,白幡垂落,一片肃穆悲凉。
一名年近六旬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是王家长子,待人谦和有礼,双手递烟递上红包,言语客气。
“谢老板辛苦,家父昨夜安详离世,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分內之事。”
谢长安熟门熟路,有条不紊,按照正统白事流程,静心为老者净身、整容、入殮、封棺,动作利落专业,全程一丝不苟。
诸事办妥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入院中。
一身素色长衫,气质清正,正是陈远志。
他是真正有真才实学的阴阳先生,名声远扬,乡里大户白事,大多会请他开坛做法,超度亡魂。
两人许久未见,见面皆是淡然頷首,礼貌招呼。
趁著陈远志布置法坛、准备道场的间隙,谢长安找到王家长子,藉机打探旧事。
“老爷子生前是做什么的?看著一生恬淡安稳。”
王家长子嘆了口气,如实回道:“家父一辈子教书育人,是镇上老一辈的公办教师,兢兢业业几十年,退休后就回村里养老,平日种花餵鱼,性子温和,一辈子没与人结过怨。”
一生教书,清正平和,心性纯粹坦荡。
也难怪会是那青手诡物最覬覦的纯净寿终亡魂。
谢长安心中瞭然,顺势拋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镇上那座荒废老古庙,你们家里老一辈,有没有什么说法?”
王家长子愣了愣,隨即摇头。
“那破庙荒废几十年了,早就没人管了,前些年就被定为危房,听说最近有老板出资翻新,墙上都喷上拆字了,我们寻常百姓,哪里知道里面的门道。”
寥寥数语,再无更多有效信息。
普通乡人,只知破旧待拆,根本不知地底藏著足以搅动全镇阴阳的凶险秘辛。
打探无果,谢长安並未失望。
他目光看向院中正在稳步开坛布局的陈远志,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陈远志开坛做法,超度亡魂,这位老太爷必然会有回魂之夜。
活人无从解答的秘密,唯有亡魂自知。
老者临死刻入神魂的执念——死守古庙、不许拆除。
其中所有隱秘,等到回魂之夜,他亲自问魂,便可水落石出。
青石镇的暗流,才刚刚彻底涌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