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噬街巷,青石镇沉入一片幽深的寂静。
谢长安守在丧葬铺內,將那只裹在粗布粮袋里的黑釉陶坛安置在里屋角落。
坛身被厚布层层遮掩,白日里隔著布料尚且能感受到丝丝缕缕渗出来的阴寒,此刻入夜,周遭阴气渐浓,那股蛰伏的凶戾气息也隨之变得愈发清晰。
他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静坐在一旁,耐心等待九点的到来。
时针缓缓挪过九刻,夜色浓稠如墨。
谢长安魂魄离体,身形化作一缕淡影飘出铺门,径直走向镇口的土地庙。
庙前灰雾如常,幽绿的长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张德贵的身影早已立在阶下。
“今夜依旧没有派发引渡任务。”
张德贵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自行安排便可,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谢长安回应,转身便走入浓雾深处,片刻后身影彻底消失。
谢长安站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已是他成为阴差的第五个夜晚,算下来,张德贵为期四天的带教时限,恰好走到了尽头。
前几日相处,对方答疑解惑、提点规矩,一言一行都恪守分寸,可今日態度明显疏离了不少。
谢长安心中瞭然。
带教任务结束,张德贵便不再受阴司的额外约束,往后对方的话语、举动,都未必还会秉持公允。
眼下距离张秀兰的回魂夜只剩三日,各方暗流涌动,往后行事,只能依靠自己。
他压下思绪,转身去往昨夜修炼的那处僻静荒坡。
古坛事关重大,里面封存五只厉鬼,若是被尚未走远的张德贵撞见,根本无从解释来歷与目的。
稳妥起见,必须先將修为再夯实几分。
心念沉入识海,《阴司录·引气诀》缓缓运转开来。
周遭游离的阴气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丝丝缕缕匯入他凝实的阴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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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修为的根基稳固异常,阴魂舒展之间,吸纳阴气的效率比起初提升了不少。
魂力在经脉般的魂体脉络中循环游走,不断打磨、淬炼,原本凝实的躯体愈发厚重,对阴力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
功法进度一点点攀升,从三成稳步向前。
【《阴司录·引气诀》:入门35%】
【入门38%】
【入门40%】
当进度定格在四成的瞬间,谢长安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魂体对外界阴气的感知范围再度拓宽,周遭数丈之內的气流、阴力流转,全都清晰地映在感知之中。
以往只能被动吸纳阴气,如今已然可以做到初步引导,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內敛的阴司气息。
修为暂且止步於此。
他收起功法,转身折返丧葬铺。
魂魄归体,肉身的触感传来,他迈步走向里屋角落,伸手握住那只裹著陶坛的粮袋。
指尖刚触碰到粗布,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著掌心直钻四肢百骸。
布囊之內,陶坛不断微微震颤,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疯狂衝撞、挣扎,沉闷的闷响隔著坛壁与布料隱隱传出。
一道道暴戾、怨毒的情绪顺著缝隙外泄,直往人的神魂里钻,让人心头阵阵发紧,生出强烈的心悸之感。
五只厉鬼被封禁数十年,被强行禁錮在方寸坛中,积怨早已根深蒂固。
谢长安握紧布袋,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知晓坛中魂体並无机会衝破爷爷布下的封印,当下对著布袋轻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屋內缓缓迴荡。
“坛中诸位,晚辈谢长安,是封养你们的谢封天之孙。”
“爷爷逝去多年,这道封禁一守便是数十载,长久困於坛中,终究不是归宿。
我如今踏入阴司,成为阴差,今日便送诸位前往阴曹地府,入轮迴,转来世,了结这段旧缘。”
话音落下,布袋內的震颤骤然加剧,怨嚎之声闷在坛中,此起彼伏。
那些混杂著不甘、愤怒与迷茫的情绪愈发浓烈,似乎在抗拒这场安排。
谢长安不再多言,抬手收紧袋口,提著粮袋迈步出门。
陶坛的重量远超寻常器物,走在夜色里,只觉得手中分量越来越沉。
坛內的挣扎从未停歇,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布袋传来的晃动。
好在丧葬铺距离土地庙本就不远,借著夜色掩护,他一路快步穿行,不多时便抵达庙前。
他没有立刻上前,先是隱在庙旁的古树阴影里,凝神观察四周。
浓雾笼罩四野,方圆数十丈內空无一人,听不到脚步声,也感受不到其他阴差的气息。
他又抬手抚上胸口的阴差玉牒,牒面微凉,面板之上一切数据正常,没有触发任何警示,周遭也无异常动静。
確认安全无误,谢长安才提著粮袋,缓步走到土地庙正前方。
庙前地面有一片半隱在雾气中的光影区域,微光流转,明暗不定。
往日里,接引而来的亡魂便是踏入这片光影,隨后缓缓下沉,彻底踏入连通地府的通道。
这片光域,便是阴阳两界的衔接之处,是阴差引渡亡魂的唯一入口。
谢长安蹲下身,解开粮袋的绳结,將那只黑釉陶坛暴露在微光之下。
坛口的红布与镇符依旧完好,数十年的封印坚如磐石。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托住坛身,借著光域的接引之力,奋力將整只陶坛朝著那片流转的光影推了进去。
陶坛一接触到阴阳通道的光芒,瞬间被一股无形之力裹挟,径直向著地下沉落。
下一瞬,震天的鬼哭狼嚎猛地从光影深处爆发出来。
悽厉的嘶吼、怨毒的咒骂、绝望的哀嚎交织在一起,层层叠叠衝出地面,在空旷的夜色里迴荡不休。
五道截然不同的凶戾气息在通道中疯狂衝撞,试图挣脱封印,想要逆流重返阳间。
光影区域剧烈翻涌,明暗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被里面的力量撕碎。
整片土地庙周边的雾气都开始疯狂搅动,阴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场面一片混乱。
谢长安站在一旁,凝神注视著下方异动,手心微微出汗。
就在坛中厉鬼全力衝撞、阴阳通道光芒濒临紊乱的剎那,天际之上,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电光。
银白的闪电划破沉沉夜幕,轰然劈落,精准砸在那片流转的光影之上。
嗡——
一声沉闷的震响传开。
电光涌入通道的瞬间,坛中此起彼伏的鬼嚎、挣扎、嘶吼,如同被一只巨手骤然掐断,戛然而止。
翻涌的雾气慢慢平復,剧烈晃动的光影区域渐渐稳定下来,重新恢復成往日那般温润流转的模样。
方才的凶戾之气、怨毒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异动,从未发生过一般。
一切重归寂静。
谢长安悬著的心彻底落下,抬手抚上胸口的阴差玉牒。
牒面金光流转,一行行新的提示接连浮现。
【检测到封禁厉鬼x5,已通过阴阳通道引渡至地府】
【单只厉鬼引渡成功,晋级功德 20】
【五只厉鬼总计,晋级功德 100】
【清缴滯留凶魂,额外奖励流通功德 200】
【当前晋级功德:9/100→ 109/100】
【当前流通功德:19→ 219】
功德数值跳涨的瞬间,一股温和的阴司之力顺著玉牒蔓延至谢长安的魂体之內。
周身经脉一阵暖意涌动,魂魄根基再度被夯实,原本四成的功法修为隱隱还有向上攀升的趋势。
109点晋级功德,早已跨过一级阴差的晋升门槛。
谢长安望著平静如常的阴阳通道,眼底泛起一抹亮色。
爷爷留下的这只五鬼坛,果然是一份天大的机缘。
足足一百点晋级功德,直接助他突破桎梏。
还有两百点流通功德入帐,足够他在即將解锁的功德坊中,兑换不少修行资源。
三日之后便是张秀兰的回魂夜,刘阴差虎视眈眈,如今自身实力完成蜕变,底气已然截然不同。
夜色深沉,土地庙的长明灯幽幽闪烁。
谢长安握紧手中的阴差玉牒,身形缓缓向后退去。
一级阴差的路,到此为止。
从今夜起,他將正式踏入二级阴差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