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似乎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像是茶盏搁在案上。
姚勔反应快,立刻拱手,“臣等並非奉旨,乃是职司所在,为君尽忠,为朝廷纠错!陛下失孝,动摇国本,臣等不能不言!”
“好一个为朝廷纠错。”赵煦点点头,“那朕再问,尔等口口声声说朕与太皇太后爭论,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仁宗皇帝许尔等风闻奏事之权,尔等也应知事之轻重,何事该问,何事不该问。若只是风闻,便当庭质询天子,居心何在?”
姚勔脸色不变,直言道:“事出有因,空穴来风必有其源!陛下若问心无愧,何妨避而不答?”
这话有些步步紧逼的味道。
赵煦还未来得及再反驳,吕大防忍不住了,出班一步,“姚勔,慎言。天子家事,亦是国事,然当廷论断,非臣子礼。陛下孝或不孝,自有圣断,非风闻可定。”
苏辙跟著出声,“台諫风闻奏事,旨在纠偏,应知事之轻重。”
姚勔梗著脖子,“两位相公此言差矣!正因事关两宫和睦,关乎社稷安稳,我才不得不言!若今日不说,明日再出乱子,谁担其责?”
吴立礼面无惧色,“姚正言所言极是。”
殿中顿时嗡嗡一片。
不少官员开始窃窃私语。
两位宰相和了稀泥后,姚勔和吴立礼仍態度如此坚决,一时引眾人遐思。
还有人肯为皇帝陛下说话吗?
这件事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才算结束?
姚勔和吴立礼躬身向著赵煦,等待赵煦回答。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班列里又响起一个声音。
“臣附议。”
御史中丞郑雍走了出来。
“臣以为,姚正言所言並非风闻无据。近日宫中大换內侍、皇城內当眾施刑,种种异动,我等皆知。陛下年少,若身边有小人教唆,致使天家失和,臣等身为台諫,焉能坐视?”
“臣恳请陛下,自陈其过,向太皇太后当面致歉,以安人心!”
作为核心言官,台諫系统的头子,郑雍一开口,分量就更重了。
赵煦大有深意看了眼郑雍,蛇鼠一窝罢了。
郑雍深得高滔滔信赖,这几年升迁很快。
但赵煦仍然没开口,他在等。
应该还有人跳出来。
不作声中,再有一人站了出来。
“臣亦附议。”
签书枢密院事王岩叟从队列里走出,朝珠帘躬了一礼,再转身面对赵煦。
王岩叟作为西府执政,虽不如吕大防和苏辙分量重,可也是谁都无法忽视的宰执。
“臣窃闻陛下近日行事多有躁切,太皇太后忧心社稷,日夜操劳,陛下不思体恤,反生嫌隙。臣忝列枢密,不敢缄默。”
“伏请陛下以祖宗家法为念,收敛锋芒,恪守孝道。”
三台諫,一执政,都是旧党骨干,都是高滔滔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尤其王岩叟,他的话似乎已经给赵煦定性了,前面三人或多或少只是质询。
四人同諫,排成一排,站在殿中,个个挺起腰板,庄严肃穆,苛责之色如雾瀰漫。
他们给赵煦施加了极大的压力。
殿里嗡嗡声更大了。
没人敢大声议论,但那些交换的眼色、微微侧动的身子,已经把心里的话说了个遍。
“陛下,为何久久不言?”王岩叟竟进行催促。
赵煦面无表情,扫了一遍满殿官员。
有人替他著急,有人看热闹,有人面无表情实则內心翻江倒海。
当然,也有人幸灾乐祸。
帘后的高滔滔始终没有说话。
面对滔天压力,赵煦很淡定。
些许风霜罢了。
他猜到了高滔滔会出招。
三日前闹的那般厉害,最后张茂则当了和事佬,以高滔滔之为人,岂会善罢甘休?
她无需多言,自有党羽喉舌替她发声。
她只需要安坐帷幕之后,等待赵煦被迫认错,然后宽宏大量的表示宽恕,事情就告一段落。
赵煦蠢蠢欲动的心会冷却下去,她依然可以高枕无忧。
风暴中,赵煦站了起来。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竟然缓步走到殿中,走到四人跟前,先逐一与他们对视。
“尔等,做的很好。”
赵煦点点头,然后转身面对帘子。
百官在身后,四名諫官在身侧。
他跪了下去,高声道:“太皇太后!”
“姚正言说孙儿失孝,动摇国本;吴御史说孙儿忤逆;郑中丞说孙儿身边有小人教唆,导致天家失和。孙儿不知身边有何小人,但既然郑中丞如此说了,想必是有的。”
“王相公说孙儿躁切,不思体恤。”
“孙儿不敢狡辩。”
赵煦跪得端端正正,“孙儿认罪,孙儿年幼,学业未精,言行有失当之处,確应由太皇太后教诲。”
话音落毕,赵煦似乎透过帘子看到了高滔滔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他身后,眾臣皆震,人人心情复杂。
有些人实在意料不到。
赵煦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承认了。
方才还伶牙俐齿在辩驳。
眾臣没几个傻子,通过传闻已嗅到了少年天子不甘为傀儡,起了爭夺权力的心思。
只是太皇太后如山岳巍峨,关山难越。
遥想当年,临朝称制的章献明肃皇后驾崩后,仁宗皇帝才亲政。
前车之鑑,后车之师。
吕大防心里一声哀嘆。
陛下!
赵煦身后,四名官员的背挺得更直,与有荣焉。
“嗯。”心情不错高滔滔总算开口,只是严肃的脸色较之以往更甚,“陛下少年心性,许是宫中小人作祟,挑拨离间,待查明后,吾自有决断,此事再议。”
她看向四人,“未查实前,尔等不应危言耸听。”
“是。”四人立刻躬身行礼,“臣等知错。”
高滔滔摆了摆手,“接著奏事,无事退朝。”
她开口定性了赵煦和她不和,也许是有人挑拨,但无论如何,赵煦確实有不孝之举。
但事情到底多严重,到底有没有动摇国本,需要查一查。
查一查,就要看赵煦后面的表现了。
主动权在她手里。
更要借清查小人之际,彻底把宫里宫外可能接触到赵煦的人都查一遍,都警告一遍。
这是对赵煦最重的敲打。
若安分守己,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若赵煦再有前几日之举,那就要给赵煦扣上不孝、动摇国本的帽子,以祖宗之家法严加惩戒。
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也得到了。
等待片刻,並没人再奏事。
在如此紧张的气氛中,並没人不开眼奏事,更没有人为赵煦说情。
没法说情。
对此,高滔滔甚是满意,正要示意閤门官宣布散朝,跪著的赵煦忽然开口。
“等等。”他站起身,面向四人,面向百官,“朕尚有一事不明,请诸位稍待。”
“四位台諫今日所言,若当真如此——”
“若朕当真已到了听信小人挑拨、失孝动摇国本的地步——”
“那便不是朕恭领太皇太后责罚及杖几个下人能了结的事。”
“请宰执们商议。”
“也恳请太皇太后明示。”赵煦说著,又面向高滔滔跪下,“孙儿愿受宗庙责罚。”
殿中已有大臣面露惊色。
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若孙儿不配为君,便请太皇太后下旨,由群臣公议,废之另立。”
“孙儿甘去先帝陵寢守陵,自省罪过,绝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