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的话犹如雷鸣,声贯大殿。
“若朕当真不孝,当真动摇国本,方才你们便不该阻拦。该顺势附议,请太皇太后下旨另择贤明才对。”
“你们拦了。”
“是不是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此事没有那么大?”
他目光如刀,盯著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等人。
王岩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姚勔咬著牙辩道:“臣等从未言及废立——”
赵煦不等他说完,径直问道:“姚卿,正要问你呢,你自己开口了。”
“你第一个开口,说朕失孝。”
“朕问你从而处听来,你说风闻。”
“请问,你可曾风闻太皇太后说过朕不孝?”
姚勔额头上汗滚了下来。
他哪里敢说有?
高滔滔从头到尾都没明说赵煦不孝。
就算真有这个意思,也只能藏在话里。
天家祖孙之间,再怎么斗,也要留一块遮羞布。
他方才当廷撕布,本就是想逼赵煦服软。
但现在,轮到他自己裸著站在殿上了。
憋了半天,姚勔喉咙动了动,“未曾。”
“好。”赵煦点头,又看向吴立礼。
“吴卿,你方才说朕忤逆,可曾风闻太皇太后亲口说朕忤逆?”
吴立礼脸色也僵住,立刻说道:“臣亦是听闻宫中异动,又闻坊间议论,故而忧心两宫——”
“可曾?”
“未曾。”
“好,郑中丞。”
郑雍硬著头皮抬手行礼,“臣在。”
“你说朕身边有小人教唆,致天家失和。太皇太后可曾明旨告诉你,朕身边有小人?还是风闻太皇太后和谁说过?”
郑雍咬了咬牙,“与太皇太后无关,臣是据宫中换人、施刑之事推断。”
“臣身为言官,不敢坐视。”
“好。”赵煦点点头,最后看著王岩叟。
不等他开口问,王岩叟主动说道:“臣未曾风闻。”
“好,很好啊。”赵煦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既然四位卿家未曾风闻太皇太后亲口说朕不孝,说朕忤逆,说朕受小人挑拨。”
“那朕倒要请教。”
“你们凭什么替慈闈定论?
“是替太皇太后说话,是替太皇太后做主?”
“或就是认为朕不孝,藉此敲打朕?那是不是也在暗指太皇太后管教孙儿无方?”
“嗯?凭什么?”
赵煦的话让四人哑口无言,也让眾臣瞠目结舌。
替高滔滔说话,勉强算职责所在;替高滔滔做主,可称僭越;而直言赵煦不孝、暗示高滔滔管教无方,已是大罪。
姚勔第一个跪下,吴立礼、郑雍、王岩叟跟著同时跪倒。
“臣绝无此意!”
“臣万死不敢!”
“陛下明鑑,臣等一片忠心!”
他们实在不知如何辩驳,也把自己推向了火坑。
言官,也有被言之时,宰执,亦有被弹劾之日。
旧党,並不是铁板一块,朝堂之风雨,从未停歇。
姚勔、吴立礼、郑雍、王岩叟意识到他们经今天这一遭,便落下了把柄,日后少不了被弹劾。
当下之位,摇摇欲坠矣。
赵煦看著四人,心里一声冷笑。
刚才你们一人一刀往我身上砍。
现在轮到我了。
別急。
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不用怕。”赵煦正色道:“朕信诸卿有忠心,朕觉得你们只是风闻流言,情急之下,未曾多虑,口出成言。”
“如朕年少好动,好多问,以致惊扰了太皇太后一般。”
“是不是?”他脑袋往前伸了伸,问向四人。
赵煦意指他们只是无意听了流言,便上头劝諫,这是误会,没有居心莫测,没有不忠之心。
是天子少年心性使然,言行不当,不慎让太皇太后不悦,没有不孝之心。
简而言之,都是误会。
“是是是。”四人並未多想,头如捣蒜。
这个时候,赵煦给了他们台阶下,他们当然得接。
他们承认了这是误会。
大宋天子,並没有不孝。
“你们觉得呢?”赵煦看起来不悲不喜,又问眾臣。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开口。
因为高滔滔还在那坐著。
四名弹劾皇帝的大臣已经承认皇帝没有不孝,这是误会。
皇帝今日之举,人君之威浩荡。
但毫无疑问,赵煦一口一个太皇太后,进一步触怒了高滔滔。
高滔滔的不满已经切切实实表现在了脸上。
可她並未发话,只是默默听著,保持著威仪。
她不能像天子一样,肆意辩驳。
天子只是十五岁的少年,而她是花甲之年的老妇,是大宋掌舵人。
她没最终表態前,许多大臣並不敢吭声。
高滔滔一言不发中,许多人都看向吕大防。
太皇太后不语,作为深得她老人家信赖的首相,你得支棱起来啊。
恰在此时,高滔滔也微微低头,看著吕大防。
吕大防並不是睁眼瞎,他感受著恍如针扎的视线,叫苦不迭,头疼欲裂。
苦也!
“回陛下。”略微思索后,吕大防硬著头皮道:“依臣之见,都是些许流言罢了,他们諫言也是本著臣子本分——”
“希望陛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是言语间多有失礼,还望陛下体谅。”
吕大防算是勉强附和了赵煦,迴避了到底是不是误会的问题,只是强调言官一片赤心,意在警醒。
说完,他小心翼翼看了眼高滔滔,见高滔滔並未有所表示,才放下心来。
“嗯。”赵煦嘆道:“好一个一片赤心吶。”
他慢悠悠走回御座坐下,“朕再问一事。”
“所谓风闻,乃有人私传宫讳,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编造天家祖孙不和?”
他盯著姚勔问道。
姚勔首当其衝,一时哑然。
他答不出来。
消息源头自然是宫里,是太皇太后和陛下身边人,查起来的话自然要查宫里。
几天前才杖责一批人,今日又追源头,事情只会越闹越大。
到了这个地步,事情不能再闹大了。
仔细想了想,姚勔只能往老路上躲,“陛下,仁宗皇帝许言官风闻奏事,臣等不必究其源头。”
赵煦笑了一声,“仁宗皇帝许风闻奏事,是让台諫纠贪官、正朝纲、諫君上。”
“不是让台諫凭市井閒话离间君亲。”
“今日凭一句风闻,便可当著满朝公卿之面,质询天子不孝。”
赵煦扫过殿中文武,“那明日呢?”
“明日是不是也能凭风闻,说宰执擅权罔上?”
珠帘后,传来短促的咳声。
赵煦只当没听见,“再过几日,是不是能凭风闻,说枢密通敌,说三司私藏国帑,说谁家门前狗叫两声,便是谋反暗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