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改制后,宋恢復了三省聚集议事制度。
原中书门下衙署正厅,也就是尚书省都堂,成为宰执们正式议事与办公场所,俗称政事堂。
元祐之前,宰执们三五日一聚。
元祐元年,吕公著拜相后,提议日聚都堂,共议国事,便成定例。
到元佑六年左右,偶尔也两日一聚。
按惯例,宰执齐聚都堂后,按“中书取旨、门下封驳、尚书施行”分工合议,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往往也列席。
议定后,宰执们带著决议去见高滔滔,面奏取旨,这时候高滔滔一般在延和殿或崇政殿或垂拱殿,视情况而定。
按原则和惯例,左相、右相、次相乃至三省、枢密院各有分工,比如西府执政只议军政。
但,原则是原则,惯例是惯例,时间长了,总会变化。
渐渐地,宰执们並不会严格按分工来议事。朝政大事,宰执们都可能插上一嘴。
现在右相还空缺著呢。
这会儿,都堂里,吕大防、苏辙、韩忠彦、王岩叟等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面色复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开口。
吕大防没好脸色的瞪了王岩叟、郑雍一眼,再冲苏辙点了个头,接著摆了摆手,“你们都去旁厅喝喝茶,我和子由先说会儿事。”
韩忠彦、王岩叟、郑雍和翰林学士梁燾等人拱拱手,便去了偏厅。
大宋一眾元佑中枢重臣中,吕大防的资歷数一数二。他是仁宗年间的进士,算起来也是四朝元老了。
元佑元年,他先任翰林学士,很快提副相,再於元佑三年接过吕公著衣钵,成为首相至今。
赵煦继位这七年来,宰执更换频繁如走马灯,唯吕大防始终稳坐钓鱼台,屹立不倒。
朝野上下,宫內宫外,莫不敬之。
“子由。”吕大防压低声音,一声嘆气,“今日朝会闹出这等风波,我实在惭愧。”
“那日进宫看望官家,我就应该想到有今日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苏辙端坐在对面,两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
“子由,你说句话。”
“微仲兄想听哪句?”苏辙反问。
吕大防揉了揉眉心,“你觉得今日官家如何?”
苏辙沉吟片刻,“锋芒太露。”
吕大防等了等,见苏辙没有后话,自顾自接下去,“是啊,锋芒毕露,官家隱有逼宫之意。”
“我们身为宰执,身负天下,该怎么办呢?”
风风雨雨都经歷过的吕大防现在有些茫然。
赵煦和高滔滔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谁都无法忽视。
矛盾根本无法调和,这是本质衝突所致,是歷朝歷代最为忌惮的权力之爭。
两宫对立,面和心不和將会是常態,直至一方彻底认输。
开弓没有回头箭,赵煦不会再和以前一样听之任之。
而高滔滔,恐怕不甘愿让步。
以吕大防对高滔滔的了解,他已经想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也许和今天的朝堂比起来,今天的事不算事。
大宋之未来,何去何从?
吕大防忧心忡忡。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
官家是隔了三秋。
“子由,你说官家变化这么大,是不是有小人挑拨?会是谁呢?”
苏辙若有所思,依然保持著沉默。
吕大防等了等,见苏辙还在想,便烦躁地站起来,在都堂里踱著步,忽然回过身骂道:“几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他没点明,但显然说的是姚勔、吴立礼、郑雍和王岩叟。
尤其是挑头的姚勔。
姚勔当朝劝諫,吕大防事前並不知道分毫,否则他一定会想办法阻止。
没办法,言官办事並不需要向宰执匯报。
大宋的言官只对皇帝负责,很具有独立性,从制度上来说並不受宰执管辖,两者並非上下级关係。
宰执也不敢把手明著伸到台諫系统里。
言官若铁了心諫言,宰执也没什么办法硬拦著。
“风闻奏事也要看时候。什么场合、什么事由、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些该死的台諫,连这点分寸都拿捏不住?”
吕大防声音压得低,手在桌上压著,“今天被官家这么一闹,我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风闻奏事。”
苏辙这才开口,似笑非笑道:“微仲兄,消消气,当年你还是御史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
嗯?
吕大防一时怔住。
治平二年,宋英宗钦点吕大防为监察御史里行,吕大防没让人失望,针对时政不断諫言,言辞激烈。
也是同年,英宗欲尊其生父濮安懿王赵允让为皇考之事所引发的风波越来越大,朝中分裂为两派。
以韩琦、欧阳修为首的宰执支持英宗。
而吕大防和侍御史知杂事吕诲、殿中侍御史范纯仁等台諫官並不赞同,认为与祖制礼法不符。
他为此事单独上章或与吕、范等人联名上章达十余次。
最终胳膊没扭过大腿,濮王称亲,言辞最激烈的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都被黜。
接著,大臣或是拒绝推荐新的御史人选,或是拒绝改任御史,更有其余台諫集体主动请贬,司马光也在其中,台諫为之一空。
事情和后世的嘉靖继位之初搞出的大礼议本质上一样,后果也很严重。
朝堂纷爭不断,大批官员被贬,形成对立之势。
有趣的是,高滔滔垂帘之初,重用的大臣几乎都是当年反对英宗的人。
“此一时,彼一时。”吕大防简单回忆往事后,並不尷尬,“老夫当年年轻气盛,何况英宗皇帝违反祖制,非风闻,老夫当年身为言官,岂能视而不见?”
“可今天,几个台諫操之过急!不以国事大体为重,因小失大!”
他还是很生气。
“台諫眼里只有諫言,他们可不是宰执相公。”苏辙嘆道:“娘娘在帘后坐了七年,台諫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个人都怕自己对大宋表现的不够忠诚。”
“今日台諫们碰了一鼻子灰,未必会善罢甘休。”
“官家更不会就此安分。”苏辙的嘴角抽动,很难说是不是苦笑,“他不会低头的,还要反过来让所有人低头。”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吕大防再次感嘆,十分忧愁。
都堂里陷入安静。
偏厅隱隱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想来是韩忠彦他们在喝茶,不知有没有小声討论著什么。
沉默中,吕大防坐了回去,轻轻说道:“子由。”
“嗯?”
“我希望官家能忍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