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宦官。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弯著腰。
正是张茂则。
张茂则於仁宗朝进的宫,深得仁宗信赖,歷仁宗、英宗、神宗、三朝,再到如今,屹立不倒。
期间屡立功勋,为人清谨忠勤,有口皆碑。
高滔滔当年被曹皇后养在宫里的时候,张茂则没少照顾她。
某种意义上说,他是高滔滔的长辈,在宫中的分量比谁都沉。
高滔滔垂帘之初,也是张茂则和梁惟简內外辅之,压制住向太后蠢蠢欲动的心,充当司马光、刘挚、吕大防等大臣与高滔滔的联络人,得以让高滔滔牢牢握住了政权。
张茂则如今加两省都都知,为宦官最高职。
自高滔滔权力稳固后,他年岁已高,便掛著差安享晚年,一应事皆交於梁惟简与陈衍,甚少过问。
毕竟,他已经快八十岁了,哪里还有精力整日处理公务。
高滔滔可以不给梁惟简和陈衍好脸色,但必须多多少少尊重一些张茂则。
“张公怎么来了?”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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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不请自来。”张茂则朝著高滔滔行礼,“还望娘娘恕罪。”
“何来罪?”高滔滔道:“张公是看著吾长大的,又乃我大宋都知,何处去不得呢。”
“有劳娘娘金口玉言。”张茂则再行礼,然后缓缓扫视周围。
被扫过之人,皆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赵煦这时衝著张茂则点点头,“张公身子康健。”
“多谢官家掛念。”张茂则笑著,规规矩矩朝著赵煦行礼。
快八十岁的人了,腰弯著,脊背却像根老松的主干,歪著长,就是不断。
高滔滔默默看著他。
跪了一地的人也看著他。
梁惟简和陈衍也心情复杂地看著他。
侍卫们早已停止了行刑。
皇城里安静了下来,哭喊声也渐渐止住,只剩几声抽噎还在迴荡。
张茂则来的很是时候,大家都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无非和事佬,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娘娘。”张茂则慢慢朝高滔滔走了两步,“老奴多句嘴。”
“天凉,老奴伺候您回去添衣。”
高滔滔面色有些不好看,没有回话。
她哪能听不出来张茂则的意思。
可她今日也算是明白了,赵煦从来就没想过安分,这几日看著规规矩矩,都是假象。
也是,小老虎长出了獠牙后,想要吃肉了,怎么还肯乖乖吃奶。
虽无证据,但直觉告诉她,一切都是赵煦在背后捣鬼。
她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小瞧了赵煦。
今天若不压下,来日恐更难。
她还没入土呢。
张茂则的面子,她要给,可当下心中所虑,以至她不想轻易给。
见高滔滔不为所动,张茂则只好指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眾人,说道:“他们都被打了十几下,伤的不轻,已被惩罚过了,日后岂敢多嘴。”
“要打死也行,老奴不敢拦。”
“只是——”
“打完这批人容易。明日新来的一批人看见了地上的血,腿先软了。腿软的人服侍不好娘娘,也服侍不好官家。”
高滔滔嘴角动了动,依然没接话。
见高滔滔態度如此坚决,张茂则心里一声嘆息,眯起浑浊的老眼,往宫墙外看了看,继续说道:“闹这么大动静,臣子们只怕频上书劝諫。”
高滔滔的手搭在袖中,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清楚。
庙堂高官虽都尊重她,也有人惧她,但该劝諫的事,很多人绝不会含糊。
有的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写。
大宋立国以来,皇帝並不能一言九鼎,皇太后也是。
硬骨头层出不穷。
前些年她垂帘之初,就有言官拿宫中杖毙宫人的事弹劾內侍省滥刑。
虽然不了了之,但膈应人。
如今闹的是“祖孙不和”的传言,再加上皇城內当眾打死几十號人。
两件事凑到一起,什么文章写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做著抉择。
刚才她不是没想到,只是被赵煦的所作所为气到了,心中只想著杀人泄愤,警告赵煦。
“娘娘,老奴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几位宰执。老奴在踏进东门后,已命人关了门,不准任何人进出。”张茂则提了个醒。
大臣们被堵住了,不得入宫,肯定好奇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再这样下去事情就闹大了。
“张公有心了。”高滔滔终於开口,“依你之见呢?”
张茂则又行了一礼,“依老奴之见,娘娘已降了雷霆之怒,罚也罚了,该吃的杖也吃了。”
“不如就此收手。”
“留他们一条命,是娘娘仁厚。日后谁再敢多嘴,想想今天的棍子,也就不必再动第二回了。”
梁惟简说到了高滔滔心坎上,她陷入了沉思,
小半晌后,她轻轻道:“罢了。”
“依张公之言便是。”
“娘娘仁慈,老奴叩谢。”张茂则连忙下跪。
看到这一幕,赵煦只是苦笑。
他的面子,还不如一个老宦官。
差得远。
心中想著,赵煦立刻对侍卫喝道:“都听见了吗?还不都鬆手!退下!”
这次,没有侍卫敢不听话,他们纷纷放开按住的人,持棍退后几步。
地上趴著的宫人和近侍们有的已经被打得动弹不了,有的还能撑著往前爬。
见逃过一劫,不等人说,纷纷卯足劲朝高滔滔磕头,“谢娘娘大恩!谢娘娘大恩!”
哭声伴著叩首声此起彼伏。
几个体弱被打得半死的人趴在地上磕不了头,便拼命拿额头去蹭地砖。
高滔滔坦然受著,面色阴鬱之色並不减半分。
这些人,本都该死。
赵煦这时注意到有些人伤的重,后背衣衫已经烂了,渗出的血把地砖染了一片暗红。
於是,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玉章。
玉章通体莹白,指头大小,底面未刻字,是他幼年时神宗赏赐的旧物。
赵煦將玉章递向陈衍,“陈衍,此乃未刻字之玉章,拿去变卖了,充作这些伤者的诊金。”
陈衍盯著玉章,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不敢接。
赵煦此举又在收买人心,他並不能装作听不懂。
他忙看向高滔滔。
好不容易气消了一点的高滔滔,脸色又青了许多。
她瞪著赵煦,冷声道:“御药院有太医,伤了的人自去诊治,不必花这个钱。”
赵煦收回手,將玉章握在掌心,想了想,又道:“那便赏他们些钱帛。挨了这顿打,总要有个慰藉。”
高滔滔顿时柳眉倒竖,“官家——”
她的声音压得极沉,眼睛里的怒火已遮掩不住了。
“这些人是因何吃的杖?你心里有数!”
“你今日三番五次拦,拦完了还要赏。”她逼近一步,“是要让满宫的人都觉得,大宋的太皇太后不讲理,官家才是好人?”
事已至此,高滔滔也豁出去了。
祖孙不和的传闻都不需要再传,她直接当场坐实。
今日若不当著眾人面让赵煦服软,她夜不能寐。
至於风言风语和言官纳諫,她不是很在乎了。
她依然是大宋这艘船至高无上的掌舵人。
高滔滔一言落下,万籟俱寂。
冷意阵阵。
官家和太皇太后不和,是真的不和。
再傻的人,也看出来了。
梁惟简心里止不住嘆气。
事情居然闹到了这个地步。
他意识到自己高估了皇帝甘於守拙,也高估了太皇太后仁於让步。
梁惟简望著天。
这天色,怕是再也难復晴空万里。
赵煦迎著高滔滔的目光,不紧不慢道:“娘娘,您多虑了,孙儿只是怕。”
“怕——”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