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木踉蹌著退了两步,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出来,溅在自己的衣襟上,殷红殷红的,像是开了一朵花。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走。”
手下人愣了一瞬,隨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扶他。有人急红了眼,有人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打颤。整支队伍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再没有方才那股子气势。
两个壮汉弯腰把二当家从树底下拖起来,架在肩上。
另一边,两人抬起了三当家的尸体。
一行人匆匆离开,像一群丧家之犬,狼狈得不成样子。
“鬼爷……”刘小刀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他心里想著,趁这个机会,直接把虎鱼帮另外两个当家的也杀了,吞併他们的地盘,一劳永逸。
柳无相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嗯?你在教我们做事?”
刘小刀立刻低下头去:“不敢。”
“那就闭嘴。”
“是……”
厉无常转过身,望向那边还在喘息著收拾残局的赤鲤帮眾人,声音不轻不重:
“让你们大当家的准备准备,带我们过去。我们就在河边等他。”
说完,他便与柳无相朝著河岸走去。
“柳妹……不怪我忽然拦你吧?”当周围只有两人时,厉无常侧头看了她一眼。
柳无相走在他身侧,白衣在风里轻轻拂动:“怎么会呢,大哥定有你的考量。”
厉无常用脚尖拨开脚下一块碎石,慢慢说道:“一个虎鱼帮,不足为虑。真正该顾虑的,是它背后的徐家。”
他顿了顿。
“既然柳妹你之前说过,若他们愿意三个月內不再进犯赤鲤帮,便可饶他们一命……我是否可以理解为,赤鲤帮的大当家,三月之內便能好转,度过这一劫?”
柳无相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三个月便够了。”厉无常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眼下我的状態不好,不宜动手。若真灭了虎鱼帮,把徐家逼急了,对我们没好处。留著虎鱼帮,架子还在,便算是告诉徐家,我们不想把脸彻底撕破……利益受损,却还没伤筋动骨。他们或许心疼,但更大的可能是忍下来……至少不会轻易大动干戈。”
他走了两步,声音淡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柳无相听。
“赤鲤帮是我们的狗。对徐家而言,虎鱼帮也是一样……人怎么能够被狗牵著,去分个生死呢?”
之前在王六请他们出手时,让柳无相做决定,是让她来评估风险,確定这买卖可不可以做。
柳无相在对话中又透露了其中的度……三个月足矣。最后她赶尽杀绝,不似出於利益的考量,更像是其本身的性格原因,所以厉无常才开口劝阻。
“大哥,不必和我解释。不管你做什么,人家都支持你。”少女的眼眸里秋波盈盈,声音轻轻的。
厉无常有些招架不住,挪开了视线。
……
没有等太久,王六便带著人过来了。他伤得很重,脸色苍白,是强撑著起来的。
“鬼爷,柳姑娘……我们准备好了。”
他没带多少人,拢共三个。一个划船,一个贴身照顾自己的,略通些医理,还有一个眼力好、人机灵。
六人上了一艘乌篷船。船不大,走上去晃了晃,船底压著水面,掀起一层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去,把岸边那丛芦苇的影子揉碎了,又拼起来。
前方是浩渺的白水河。
白水河十分宽阔,水是青灰色的,沉沉地流著,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浩浩荡荡,不知疲倦。
据说这条河发源於號称“天上之国”的云州,流过雷州、赣州、湘州,最后经澜州匯入大海。
白水镇这一段,算是整条河比较窄的几处。可即便如此,平水期的时候,水面宽也有三四十里。
站在北岸白水镇的码头上眺望,对岸的黑山山脉像一堵灰濛濛的墙,横在天边。天气晴朗的时候,隱约能看见对岸那些参天的古木,一株一株地戳在那里,像是沉默的哨兵。
船夫摇起了桨。櫓声欸乃,像是老人在低低地咳嗽。乌篷船缓缓离岸,向著下游驶去。
船没有离岸太远……白水河不是一条温驯的河。平常渔民也只敢在岸边的浅水区捕鱼,深水区里据说藏著些可怕的异兽,动輒便能掀翻渔船。
白水镇与对面巫民的贸易,从来不是个轻鬆的活计。横渡白水河,要冒不小的风险。当然,高风险换来的,也是高回报。
厉无常坐在船头,手搭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濛濛的水线上。风从河面上来,带著潮润润的凉意,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翻飞。
柳无相坐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河水,偶尔伸手拨一拨垂到面前的碎发。
船顺流而下,走了一阵,拐进了一条支流。
两岸全是芦苇,密密匝匝的,高过了人头。风一吹,便沙沙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王六带来的一个小弟凑上来,压著嗓子道:“鬼爷,这里是清苇浦。附近有个村子,是虎鱼帮的地盘。”
他顿了顿,目光往两边瞟了瞟。
“这片水域有些邪性。里头长虫、鼉龙都有,寻常人不敢进来。有时人在船上,一眨眼便没了……被长虫拖进水里去,连个响动都没有。据说深处还有妖怪……”
厉无常脸上露出探究之色:“妖怪?”
柳无相接过话,解释道:“能口吐人言,方能称妖。哪怕是最普通的妖,也得是三品那个级別的。”
“你见过妖么?”厉无常问。
“活著的没见过。”柳无相顿了顿,“死了的倒是见过……”
厉无常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世界的定位调了调……看来不只是个武侠世界,得往玄幻的方向挪一挪。
进了清苇浦之后,河道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分岔多,弯道也多,船行其中,像是走进了一座水上迷宫。
芦苇越密越高,几乎把天光都遮去了大半。水色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青灰,而是发黑髮绿,沉沉的,像一锅熬了许多年的药汤。
王六撑著身子来到船头。从这里开始,便需要他来指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