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脸上变成王桐的模样之后,柳无相身上的变化仍未停止。
身体里传出细微的声响,仿佛骨骼在发生位移。她的肩膀、腰身都粗了几分。衣袍底下,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了一遍,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重塑。
过了一会儿,她连形体也变得与王桐相似。
柳无相睁开眼,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那张脸。镜面昏暗,映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她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
她对著镜中的自己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廊下更暗了。月光被檐角挡住,只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痕,从檐下铺到阶前。
她沿著廊道往前走,来到紧挨正堂的一个跨院。
这是武馆馆主王冲的居所。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混著断断续续的声响……床板的吱呀,女人的喘息,还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轻轻晃动。
柳无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啐了一口。
收敛了不必要的情绪,她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叩门。
篤、篤、篤……
屋里的动静停了。片刻沉默后,王冲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几分被打扰了好事的怒气:“谁啊?”
柳无相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变得低沉而紧张,带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惶恐:“爹,是我。”
王冲听出是儿子的声音,语气更不耐烦了:“王八蛋,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我……我闯祸了。”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思来想去,觉得必须跟您说一声。”
王冲皱了皱眉。
自己儿子什么德性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没少惹祸,能瞒一天是一天,从不会主动来认错。今儿个是怎么了?难道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兜不住了?
他心里一沉,也顾不得小妾还在床上等著了,鬱闷地套上衣裤,趿著鞋,走到门边,伸手拉开门閂。
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来人脸上。
王冲眯起眼,正要开口问什么事,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隨即,他对上了柳无相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仿佛古井一般深沉,月光照进去,什么也映不出来。
这不是他儿子的眼睛!
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来,沿著脊柱往上爬,直扑后脑。
他刚想有所动作,却已经晚了。
柳无相的手按在了他的心口上,劲力猛地一吐。
王冲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在倒飞出去的一剎那,他也看到了那个顶著自己儿子样貌的不速之客,变成了一个气质妖异的貌美女子。
床上的小妾还没反应过来,光著身子坐起来,张著嘴,像是想叫。一柄飞刀没入了她的喉咙,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刀柄。
她闷哼了一声,身子一歪,瘫在枕上,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把枕巾染成红色。
柳无相抽空解决了小妾后,立即向王冲攻去。
王冲刚顺过一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柳无相的下一掌已经到了。掌风扑面,带著一股阴寒之气。
他本想求救的。武馆里有他眾多门人,其中还有九品武者。七品武者的內力有限,一旦陷入围攻,也会很危险。
但他来不及喊了,因为一喊,便会泄气,泄了气,这一掌便接不住。刚刚那一掌已经伤了他的心脉,再来一掌,必死无疑!
他咬紧牙关,提起內力,一掌拍向柳无相的胸口。
以命搏命!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求伤敌,只求逼退。
柳无相没有退。
她的掌还是落了下去。王冲的掌也落在了她胸口。
两股力道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两块石头在水中相碰,听不真切,只觉得整间屋子都震了一下。
柳无相退了一步,身子晃了晃,又站住了。
王冲跌跌撞撞地后退,靠在了墙上,慢慢地滑下去。他的胸口塌了一块,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无相没有靠近,担心他装死,远远地掷出一柄飞刀,没入他的喉咙。
做完这一切,她的嘴角也溢出了鲜血,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她用手背抹去鲜血,隨后合拢屋门,换上了王冲的衣服。
她的身形再度变化,变成了王冲的样子。
柳无相没有急著走,而是在屋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终於在书桌的后面,摸到一块鬆动的木板。轻轻一撬,木板脱落,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头躺著一只木匣,不大,木质细腻,打磨得很光滑。
她打开匣盖。
赤心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花瓣殷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一层薄薄的光泽。美中不足的是,花瓣缺了一角,估摸著三片左右。
木匣下方压著一叠银票,一本册子。她抽出来,把册子塞入盒子,银票则收入袖中。然后合上匣盖,提著木匣,便向走去。
出了屋子,月光已经偏西,青白色的光冷冷地洒在院子里,把青砖照得像结了霜。
她走到院墙边,把木匣放在墙根底下……那是她预定的撤退路线。东西先放在这里,走的时候一併带走。
紧接著,她转过身,朝另一间厢房走去。
廊道很长,火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抬起手,叩门。
篤、篤、篤。
“谁啊?”
“是我。”这回用的是王冲的声音。
“师父?这么晚了……”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里头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然后便安静了。
不多时,她又从里头出来,走向下一间厢房。
篤、篤、篤。
“是我。”
门开,门合,闷响,安静。
隨著最后一声闷响消散在夜色里,整个王氏武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无相站在廊下,小白蛇快速地游了过来,顺著她的裤腿往上爬,最后消失在她的衣袖中。
她已经脱下了王冲、王桐两人的衣服,但没有隨手拋下,而是带到墙根,团起来,裹住了那只木匣。
隨后,她轻轻一跃,翻过了墙头。
柳无相落在地上,头也不回,快步走进巷子的阴影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