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快们散开了,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空洞洞的声响。有人推开了厢房的门,有人弯腰去看床底下,有人伸手掀开了帐子。
铁维信没有跟著他们走。他站在堂屋中央,目光缓缓移动。环视一圈,没有发现后,他转过身,朝灶房走去。
灶房不大,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油烟味,混著柴灰的焦气。灶台是青砖砌的,檯面上落了一层薄灰,锅盖歪在一边,锅里乾乾净净的,连一滴水渍都没有。
铁维信的目光落在了灶膛口。
他蹲下身,往里看了一眼。灶膛里有一堆灰烬。他隨手捡起一根木头,將灰烬拨了一些出来。
他一眼便认出,最表面的那层灰烬,不是柴草烧过的东西。柴草烧完是灰白色的粉末,而这东西的残片带著一种微微的光泽,像是什么东西烧化后又凝住了,边缘呈现出一种油亮亮的黑色。
丝绸……丝绸烧完后就是这样的。
“大人。”一个捕快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著一只小瓷罐,“您看看这个。”
铁维信接过瓷罐,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从罐口漫出来,凉丝丝的,带著几分涩意。他眯了眯眼,又闻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从罐底拈出几片乾枯的碎片,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茶莲……
他认得这东西。白水镇的药铺里,这算得上是一种高档货。药性偏阴寒,性价比高,最对修炼了阴寒功法的武者的胃口。
六品的武者用它进补,也完全够用。寻常人家用不起,寻常武者也用不起。
铁维信暗自思索:灶膛里的丝绸残片,可能是作案时穿的衣物,沾了血,不便留在家中,便一把火烧了。橱柜里的茶莲,印证了他们修炼的是一门阴寒武功。
“再到別处看看。”他说。
……
街上,厉无常正借著一號分身的眼睛,远远地朝那小院张望。
两个捕快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懒洋洋地扫著街面。
厉无常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捕快?还真是捕快在慢慢查?莫非我高估了王氏武馆灭门的份量?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威远军在官道上向西而去的画面。
不对,应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吸引了威远军的注意力……西面的战事么?
南詔国已经紧迫到,需要抽调东南方向的兵力的程度了?那队前往西面的士兵,难不成就是白水营威远军中出来的?
威远军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兵力捉襟见肘?
他想著要不要派个分身去更东边的镇子走一走,看看那边的风声。
正想著,院门开了。
铁维信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著其他的捕快。他脚步不停,目光却快速地从街面上扫过。
厉无常心头一紧,赶紧让分身低下头去。不过还是晚了一些,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铁维信的眼睛微微眯起,在那张普通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也没多想,自己身上穿著官服,街上的人看见官差,多看两眼也是常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收回目光,带著人走了。
厉无常鬆了口气。
他正想转身,街那头忽然闹了起来。他有些好奇,便凑了过去。
有两个泼皮拦著一个老汉。一个泼皮歪著头,笑得不怀好意:
“好啊,你还敢说没钱?我可是亲眼看著你把柴卖出去的,在城外集市摆摊,就得交摊位费,懂不懂规矩?上回说没钱宽限几日,今个儿看你找什么理由?”
说是摊位费,实际上是保护费。泼皮们为了让收费看著合法,找的名目。
“那……那是什么摊位费?这地儿又不是你们家的!”
“我说要交,那就得交!”
老汉佝僂著腰,花白的头髮在风中轻轻颤抖,连连告饶,声音哀求:
“那是给我孙子抓药的钱……他病得重,等著救命呢……”
泼皮不听。见他不掏钱,便不废话了,直接上手去抢。老汉死死捂著胸口,那里装著他的钱袋子。他的手指枯瘦如柴,可攥得极紧。
泼皮怒了,一脚踹在老汉的腿弯上,老汉便跪了下去。泼皮还不解气,又补了两拳,拳拳落在脊背上,將他给打趴下。
一边打,一边骂。
另一个泼皮倒是没动手,可他也没閒著。他转过身,驱赶著围观的人群。
“看什么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去去去,別看了!”
厉无常的目光闪了闪。
若是穿越前,他是不会管的。帮了人未必有好报,反倒惹一身骚。可如今不一样了……麻烦沾不到他身上,顺手做点小事,也无妨。
本体都是反派了,分身弄个较为正面的人设,方便与某些“正派”的人物打交道,似乎也不错。
更何况,他还想试试,隔著这么远,本体操控分身来战斗,能打成什么样子。这种普通人层次的打斗,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
循序渐进,总不能一上来就和武者打,万一到时候不熟练,出了岔子,损失的至少是武者分身啊!
一號分身没什么底子,身上还带著伤,可內核是厉无常,七品武者的眼力和反应还在,对付两个普通人,他觉得自己应当胜算不小。
於是,他往前迈了一步,高喝一声:
“住手!”
街那头,一个青年正快步走来。听到这一声喝,他的步子顿时放慢了一拍。
两个泼皮同时转过头来。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赶人的泼皮。他上下打量了一號分身一眼,见他穿著普通,看起来病懨懨的,嘴角一撇,不屑地哼了一声。
“原来是个病秧子。我奉劝一句,不要学人家多管閒事,不然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人。”
另一个泼皮也把注意力投了过来。他鬆开老汉的衣领,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拳头上的灰,嘴角一歪,笑容里带著几分痞气。
“小子,现在跪下来,给爷爷我磕两个,我还可以当做这事没发生过。不然小心一会儿我收不住手,送你去见阎王了。”
厉无常道:“这事我还真就管定了。”
话音刚落,他便动了。
脚下一蹬,整个人往前躥出一步,右拳直直地朝那泼皮脸上捣去。动作不算快,可胜在乾脆,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那泼皮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砰”的一声,正中鼻樑。
鼻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嘴唇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妈的,给我打!”
两个泼皮同时扑了上来。一个从正面冲,拳脚齐出;另一个绕到侧面,抡起胳膊就往厉无常后脑招呼。他们打惯了架,虽没什么章法,可配合得倒也不差。
可在厉无常眼里,这些动作太慢了。
他能从两人肩膀的微沉、膝盖的轻曲中,提前预判出他们的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