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陈氏武馆。
陈泊坐在太师椅上,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喝。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不是都让你不要隨意逞能了么?你怎么就是不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非要去招惹是非?”
陈啸风梗著脖子,一脸不服气。
“难道就任由那些泼皮欺负人,装作没看见?”
陈泊的面色淡了下去,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觉得你是在救人?”
“难道不是么?”
“你能帮他一时,还能帮他一世?”陈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觉得那两个泼皮会把怒气撒在谁身上?最后受苦的是谁?”
陈啸风的脸色变了:“他们敢?”
刚说完这话,他就闭上了嘴巴。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老汉还要在那摊上討生活,泼皮们不敢惹武馆的人,可他们敢惹一个卖柴的。
陈泊冷哼一声,那声音很轻,却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收敛个几天,然后变本加厉。”
一旁崔鶯看不过去了,走过来劝道:“好了,老爷,消消气,消消气。啸风也只是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少年意气……”陈泊重复了两遍,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迟早要吃大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沉默了片刻,他偏过头,对站在廊下的管家说:“你去找那老汉,说以后让他把柴都送到咱们武馆来。反正左右都是要买的。”
陈啸风怔了一下,隨即脸上绽开一层喜色。
“多谢爹。”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替那老汉搭一条线。和武馆有了来往,哪怕只是送柴,那两个泼皮再想动他,也要先掂量掂量。
陈泊看著他脸上那副掩不住的笑,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笑什么?多学著点。去站桩两个时辰,不许歇息。”
“好嘞。”
陈啸风应得痛快,脚步轻快地往院子中央走去,一点儿也没把那惩罚放在心上。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身青色的练功服照得发亮。他扎下马步,腰背挺直,像一棵挺直的松柏。
一个多时辰后,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白。陈啸风还站在院子中央,扎著马步,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管家从外面走进来,在廊下站定,微微躬了躬身,低声道:“老爷,少馆主,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找少馆主的。”
陈啸风偏过头来:“谁?”
“他说他叫季昭明。”
陈啸风的眼睛亮了一下,扭头去看陈泊。陈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去。”
陈啸风如蒙大赦,收了桩功,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快步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去。武馆的大门敞开著,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外,穿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面容普通,神情似乎微微有些侷促。
“季兄弟!”陈啸风迎上去,脸上带著笑,“你怎么来了?”
季昭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好意思:“我想好了,想报名练武试试。”
陈啸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学武好啊,练好了,下回再遇上那两个泼皮,一拳一个!”
说完,便带著他往里走。
穿过演武场,一路走到东跨院的一间厢房前。屋子里摆著一张长桌,桌上搁著笔墨纸砚和几本厚厚的册子。一个留著小鬍子的帐房先生坐在桌后,正打算盘,见人进来便抬起头来。
“这是新来报名的,姓季,叫季昭明。”陈啸风说。
帐房先生点了点头,翻开册子,提笔蘸墨,问了几句……姓名、籍贯、年岁、有无习武经歷。季昭明一一答了。
籍贯与年岁都是编出来的,白水镇本就组成复杂,武馆也不会去验证。
帐房先生记完,又报了束脩的数目,“一个月三两银子,半年为期,若是半年还练不出內力,便另谋生路吧。”
陈啸风在旁边插了一句:“头一个月算我的,只收半价。”
帐房先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在册子上添了一笔。
季昭明从怀里摸出银钱,放在桌上。帐房先生收了,递给他一块木牌,上头刻著编號,算是入馆的凭证。
办完手续,陈啸风带他熟悉武馆环境。
“季兄弟,你是走读还是寄宿?”陈啸风边走边问,“若是想寄宿,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出来。寄宿是不要钱的。”
季昭明几乎没有犹豫:“寄宿。”
他手里的钱不多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寄宿当然是不二选择。
寄宿弟子的住处是一排长屋,木板隔成一个个小间,每间不过丈许宽,铺著一张草蓆,叠著一床薄被,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收拾得还算乾净。
看完宿舍后,陈啸风又带著他来到练功场。这是武馆的核心。
练功场在院子中央,一大片夯实的泥地,上面铺著细沙几排木桩立在边上,桩身上满是拳印和掌痕。
这时候,一个穿著劲装的青年从外面走进来,老远便衝著陈啸风喊了一嗓子:“啸风,走,我请你喝酒。”
“子鸣,你怎么来了?”陈啸风略略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隨后他便为两人互相引见。
“这是季昭明,武馆的新学徒。”他指了指季昭明,又转向那青年,“这是魏子鸣,也是从武馆出去的,我的好友,现在在县衙当值。”
“见过师兄。”季昭明立刻抱拳。
魏子鸣见陈啸风亲自领著季昭明,还特意在自己面前介绍,便知道这新来的颇对大师兄的胃口,当下也不端著,笑著回了一礼:“师弟好。”
陈啸风问道:“你们最近应该很忙吧?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別提了。”魏子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今早已经忙了一上午了。上头让我们搜城,我正好负责这一片。中午歇下来吃口饭,便想著来找你喝几杯,小聚一下。”
“好。”陈啸风一口答应,隨即转头看向季昭明,“季兄弟,要不一起去?子鸣,不介意添双筷子吧?”
“怎么会呢?”魏子鸣笑了,“来,小师弟一起。”
季昭明略略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