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元旦刚过去几天,距离春节还剩下一个月时间。
清平县商业街已经有了新年临近气氛。
商业街北段的『知舟服装店』里,人头攒动,老板沈毅川忙得顾不上喝水。
“小川,你给我拿过那件蓝色的羽绒服看看。”胡玉珍喊著店老板的小名,想给她孙子买件羽绒服。
沈毅川用竹竿把羽绒服勾下来递给她:“婶子,又给宇航买衣服啊。”
“马上过年了,他爷爷刚发工资,我寻思给他买件好点的外套,图个喜庆。”胡玉珍宠溺地看向孙子赵宇航。
这是他们家的独苗,宝贝著呢。
试完衣服,胡玉珍觉得很合適:“小川,多少钱啊?”
“140块钱。”沈毅川报价。
胡玉珍一听价格有点肉疼,她老伴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工人,还有几年就退休,一个月也才500多块钱工资:“小川,再便宜点,凑个整,100块钱行吗?”
沈毅川对杀价根本不怵:“婶子,咱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你和我妈还是一个单位的,我不和您扯谎,这料子,这做工,140块钱真不贵,那些品牌的羽绒服至少小三百块,料子和我卖的没什么区別。”
“可140块钱也太贵了,你不给便宜点,我可走了啊。”胡玉珍说归说,眼睛一直盯著沈毅川。
她去旁边的县百货大楼看过,一件波司登的羽绒服就敢要300多块钱。
杀千刀的,除了卖个標,还有啥!
都赶上她儿子一个月的工资了。
“婶子,我最多再给你便宜10块钱,再便宜,我这房租、水电和市场管理费都挣不出来。”
沈毅川指著穿上新羽绒服后就捨不得脱的小胖墩赵宇航:“婶子你看,宇航穿上新羽绒服,多有范儿,和大城市的小傢伙没两样。”
他们这里就是个小县城,还是全省最穷的五个贫困县之一,很多人都嚮往电视里的大城市生活。
胡玉珍心里头高兴:“我就说小川你眼光好,反正一年就这一回,买这件了。”
付完钱,胡玉珍牵著孙子的手准备走时,又想起一件事:“小川,我听你妈说舟舟这几天不说话,怎么回事啊?”
说起这事,沈毅川有些自责:“婶子,就元旦那天,我带舟舟给她妈上坟回来后,她就一直不说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去医院看过吗?”
“看过,县医院和市人民医院都去了,医生都说她没事,还说她可能是太想妈妈了,过激反应,才不说话的,可能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胡玉珍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提醒他:“小川,我娘家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那孩子也是稀里糊涂的不说话了,医院里掛吊瓶都治不好,后来找人给看的,说是家里有去世的老人想孙子,烧烧纸就好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第三方听到一样:“要不然你再去给她妈烧点纸,说几句好话,让她別在下边牵掛舟舟了。”
“婶子,真的啊?”沈毅川狂喜,他现在也没別的办法。
“我等会儿忙完就去。”
行不行先试试再说。
送走祖孙俩,沈毅川琢磨著胡玉珍刚才说的话,真是这样?
他老婆生下闺女沈棠舟不到两年就因病去世了,他闺女对『妈妈』的印象並不深。
正想著事情,又有人上门给孩子买衣服,沈毅川也顾不上想別的,又忙活起来。
一番『价格战』,沈毅川最终咬死报价85块钱,卖了一套这两年刚流行起来的保暖內衣。
像这种衣服,他大批量进货,批发价35块钱一套,別看不是品牌的,利润可不低。
送走客人后,他又在记帐本上写下“女保暖,85元”的字样,等下午忙完后再算总帐,也好知道这一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街上人也少了,沈毅川算完帐,看著今天的总流水1462块钱,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收拾好东西,关上防盗门和捲帘门,骑著摩托车朝县轴承厂家属院驶去。
沈毅川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敲响防盗门。
“谁啊?”
沈毅川听到他母亲王桂兰的声音:“妈,是我。”
“毅川,你等会儿。”不多会儿,繫著围裙的王桂兰过来给她儿子打开门:“快进来,我包水饺呢,你二嫂带著浩然去买下酒菜了,你和舟舟吃完再走。”
“妈,舟舟今天怎么样?”沈毅川一直掛念著他闺女。
可他又当爹又当妈,还必须得先挣钱才行。
“在我屋里睡觉呢,今天比前两天看著精神好多了,中午吃的也不少。”王桂兰很开心。
“真的啊,我看看去。”沈毅川朝他父母的臥室走去。
要是闺女再不好,他明天真准备再去给他老婆烧点纸钱,或者多攒点钱带闺女去大城市的医院瞧瞧。
……
王桂兰他们老两口的臥室里,今年刚满4周岁的沈棠舟正瞪眼看著天花板想事情。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经歷了世事沧桑的那种,这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4岁的孩子身上。
实际上也是如此。
她觉得那些神话里的故事都无法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时间倒退3天,沈棠舟一睁开眼就看到了记忆里的老旧出租房,看到年轻时积劳成疾落下一身病,本该去世的父亲。
那一刻,她嚇坏了!
工作后比较忙,一个人孤独地过节时,她也想过爸爸还活著该多好。
可真看到爸爸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刻,沈棠舟只觉得那股汹涌的失而復得的狂喜和极度的震惊让她的大脑瞬间短路!
整整三天时间,沈棠舟一言不发,看著爸爸第一天著急地带她去县医院检查,什么都没检查出来。
第二天又带她去市人民医院检查,还是没病!
她昨天晚上站在臥室门口,还看到爸爸一个人在客厅里捂著嘴哽咽。
她当时就有种衝出去,告诉爸爸她没事,甚至想著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告诉爸爸的衝动。
可她心里清楚,这种事必须压在心底,谁都不能说。
今天早上,爸爸先把她送到了奶奶家,又去忙著店里的生意。
毕竟不管是给她看病,还是父女俩的生活,都要花钱。
这三天时间,沈棠舟也接受了现实,她一个30岁的成功人士,转身却成了一个4岁的小卡哇伊。
听上去有些荒唐,可她爸还活著,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