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22日,周一,上午。
金雀夜场办公室。
靚坤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声音大得连走廊都能听见。
“操他妈的蒋天生!”
李晋坐在沙发上,手里翻著一本《公司法》。
头也没抬。
“他又怎么了?”
“自己看!”
李晋拿起文件,扫了两页。
飞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公开招標条件调整——註册资本从一百万提到一千万!运营年限从一年提到五年!车队规模从二十辆提到五十辆!葵青勉强能过,金雀直接被踢出局!这他妈摆明了针对我们!”
李晋把文件放回桌上。
“不是针对我们。”
“不是?!”
“是针对所有中小堂口。”
李晋靠在沙发背上。
“基哥的西环过不了。靚妈的深水埗过不了。肥佬黎的北角也悬。能过的只有葵青和铜锣湾。”
靚坤愣了一下。
“蒋天生是在帮韩宾——把中小堂口的竞爭对手清掉,让韩宾拿两个牌照,剩下一个给大佬b。”
“上次拉拢韩宾没成功,这次换了个打法。不用踩你,直接让你连竞標资格都没有。这招比拉拢狠。”
“拉拢是让你自己选边站。门槛是根本不让你进场。一千万註册资本,五十辆货车,五年运营年限——他是要把门槛砌到天花板上去。”
靚坤一屁股坐进沙发里。
“那怎么办?咱们帐上拿不出一千万。”
“谁说要用你自己的钱?”
靚坤抬起头。
“找基哥、靚妈、肥佬黎。每人出两百五十万,四家凑一千万。”
“他们肯出?”
“不肯也得肯。”
李晋放下茶杯。
“这个门槛他们自己单独过不了——不跟你合伙,就等著被蒋天生踢出局。合则四家生,分则四家死。你猜基哥会怎么选?”
“基哥在西环混了二十年,攒下的家底不止两百五十万。他出得起。靚妈在深水埗做了十五年生意,也出得起。肥佬黎更不用说——北角的走私线他占了三条。”
“一千万对他们来说不是天文数字。但蒋天生这一刀砍下来,他们不抱团就得死。”
靚坤沉默了一会儿。
“那韩宾呢?韩宾的葵青能过,他为什么还要跟我们合伙?”
“韩宾能过。但他只有一个人。”
“三个牌照,蒋天生让韩宾拿两个,大佬b拿一个。韩宾吞不下两个牌照——他的车队运力不够,仓库容量也不够。蒋天生给他两个牌照不是帮他,是撑死他。”
“韩宾迟早会想明白。到时候他还是要来找你。”
飞机在旁边插嘴。
“晋哥,那车队呢?五十辆货车可不是小数目!就算去澳门租,租金也不便宜!”
“谁说只租?”
李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澳门租三十辆。剩下的二十辆找韩宾借。他的车队閒著也是閒著,借给我们还能按天收租金。你猜他借不借?”
靚坤的眼睛亮了。
“他当然借!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对。这就叫轻资產运营。”
李晋放下茶杯。
“自己买是重资產,租是轻资產。重资產压死人,轻资產跑得快。蒋天生把门槛砌到天花板,我们就搭跳板——用別人的车,凑別人的钱,签一份联营合同。招標期一过,车退回去,钱按比例分红。读书人才玩这套。”
“蒋天生没读过书,他不懂。他以为门槛设高了就没人能跨过去。他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跳板——跳板不用自己造,借力就行。”
“春秋时期齐国有个管仲,出兵打楚国之前先把丝绸价格炒上了天。楚国人全去养蚕不种粮,两年之后齐国突然断交——丝绸卖不出去了,粮食买不进来。楚国还没开战就饿死了。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蒋天生现在干的事跟管仲一样——把门槛炒上天,让中小堂口自己断了自己的路。可惜他只学了管仲的招,没学管仲的脑子。管仲断的是敌国,他断的是自家堂口。断自家堂口的掌门,没有一个能善终。”
靚坤蹭地站起来。
“飞机!立刻打电话!让基哥、靚妈、肥佬黎明天下午来金雀开会!”
“怎么说?”
“就说一句话——有钱一起赚,没钱一起死!”
李晋在旁边补了一句。
“再加一句——蒋天生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自己造一条活路。这不是口號,是公司章程的序言。”
飞机转身就往外跑。
靚坤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三圈,忽然停下。
“阿晋,你刚才说蒋天生这招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所有中小堂口?”
“对。”
“那他有没有想过,中小堂口被逼急了会联起手来?”
“他当然想过。但他不信。”
“在他眼里,中小堂口是一盘散沙——基哥是墙头草,靚妈是女流之辈,肥佬黎是缩头乌龟。他不信你们能联合。他信的是分而治之。龙头压堂主,大压小,强压弱。”
“但他忘了一件事——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三只会一起咬猫。”
靚坤笑了。
“那他这次要失算了。”
“不是失算。是傲慢。”
“一个在龙头位置上坐了太久的人,看谁都是棋子。棋子不会联手——至少他这么以为。但他忘了,棋子也是人。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联手掀棋盘。”
靚坤盯著李晋看了好一会儿。
“阿晋。”
“嗯。”
“你这脑子——要是蒋天生有你一半,咱们早就被他吞了。”
“那你该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他连一半都没有。管仲辅佐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他蒋天生辅佐谁?大佬b?大佬b除了拍桌子还会什么?”
靚坤哈哈大笑。
下午,基哥回了电话。靚妈回了电话。肥佬黎也回了电话。三个人,三句话,措辞不同,意思一样。
“明天下午,金雀见。”
靚坤掛断最后一个电话,靠在椅背上。
“都来了。”
“意料之中。”
“你算过他们会答应?”
“不算。但被逼到墙角的人通常只有一个选择——联手。除非他们想死。基哥不想死,靚妈不想死,肥佬黎更不想。”
“蒋天生这一刀砍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脖子,是所有人一起砍。砍一个人,那个人会跪;砍所有人,所有人会站起来。”
飞机在旁边擦著杯子,忽然冒出一句。
“晋哥,那韩宾会不会也来?”
“不会。他是蒋天生要保的人。但韩宾会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十三妹。”
电话响了。
靚坤接起来——是十三妹。
“坤哥,韩宾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蒋天生这门槛调得有点狠,一千万註册资本、五年运营年限、五十辆货车——他看不懂。”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需要看懂,你只需要站对边。他说他再想想。我说你想个屁,等你想到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他说那他去问恐龙和细眼。”
“然后呢?”
“然后恐龙说——大哥,靚坤那边要是凑不够一千万,咱们葵青出两份。一份算韩宾的,一份算咱们的。反正车队閒著也是閒著,租给谁不是租?”
靚坤掛了电话,转头看李晋。
李晋把《公司法》翻到下一页。
“別看我。看书。”
“你看的什么?”
“《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监事会有权审查公司帐目。明天开会用得著。你们四个古惑仔,加我一个大学生,凑成一桌麻將。蒋天生做梦都想不到。”
“那他今晚的觉可能睡不踏实。”
“不过他睡不踏实是你的事。我的事是回去写论文。”
李晋合上书。
“什么论文?”
“《论有限公司股东出资责任的法律边界》。下周要交初稿。蒋天生这门槛正好当案例——恶意提高註册资本门槛涉嫌滥用股东权利。论文写完了还可以顺便匿名寄一份给运输署。你觉得呢?”
靚坤愣了好半天。
然后转头看飞机。
“飞机。”
“坤哥。”
“我弟写论文拿我对手当案例。你说蒋天生知道了会不会吐血?”
“会。”
“那让他吐。反正论文又不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