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枫州,首府远安府。
府城城东,立著一座十二层高楼。
那是吴枫州总兵府。
贼拉醒目。
黄昏。
六匹马,白马,披甲。
穿街而过,蹄声硬,路人纷纷避让开。
那是罗国霜翎骑。
骑手在总兵府前勒住马,小旗跳下来,手里攥著一封加急信,大步走进门。
州总兵赵定安在后堂喝茶,他五十岁,脸黑背宽。
小旗跪下,呈上信。
赵定安接了,信封上四个字:倍道飞骑。
金漆封口,兵部的。
他拆开,里面一行字。
看罢,凑到烛火上,火一卷,纸成灰。
“叫赵昭来。”
小旗退出去。
赵昭推门进来,二十多岁,身板硬,眉眼里有赵定安的影子。
“爹。”
赵定安没应。
他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白名帖。
提笔,写字,折上,递出。
“去,叫齐陌、罗明翰、徐涛来。”
赵昭接过问:“出什么事了?”
赵定安抬眼看他,“大人的事,小屁孩別多问。”
赵昭张张嘴,转身走了去叫人。
……
议事厅在总兵府三楼,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
墙上掛著吴枫州的舆图。
人叫齐。
赵昭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三个人。
齐陌,总兵府幕僚,瘦长脸,手里总捏著摺扇。
罗明翰,总兵府副將,白面,一字胡,嘴角天生上翘,看著像总在笑,暗红袍子,料子好得刺眼。
徐涛,总兵府副將,黑脸膛,嘴唇紧抿,坐在那跟块石头一样。
赵定安坐下来,看了看他们缓缓开口。
“血莲教,前朝的国教,一群王八蛋,阴沟里的老鼠,坏事干尽,现在要造反,触怒了当今圣上。”
“上次吴枫州运河被劫的上供官船,现在调查出来了,就是血莲教乾的,他们有武器,有甲冑,还有重弓,床弩。”
罗明翰脸上的笑收了收。
赵定安接著说:“这其中隨便一件事,都够砍他们九族,皇上现在很火大,让我们去剿。”
屋里安静了一下。
罗明翰先开口打破沉默:“大人,血莲教在吴枫州闹的最凶的地方,是万灵府那边的明川县,目前万灵府防务空缺不小。”
赵定安看他,没说话。
罗明翰继续说:“我有个办法,上书朝廷,给万灵府加设一个卫所,驻地设在明川县,叫清祟卫。”
徐涛皱眉:“加一个卫?兵部肯批?”
“这不是要清理血莲教嘛,兵部又不是不知道这血莲教藏的有多深,现在我们防务缺人,他们有什么理由不批,大不了不用他们拨款不就是了。”
罗明翰笑了笑继续道,“而且我们吴枫州,多设一个卫,就多出参將、守备、千总、把总一整套班子,编制大了,银子多了,位子也多了,总兵大人权利也就大了。”
齐陌打开摺扇扇了两下:“你是想把烫手的东西变成不烫手的?”
“对。”罗明翰说,“皇上让剿匪,我们剿,也得给自己弄点好处。”
赵定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桌子,一下,两下,三下。
“行。”他说。
罗明翰翘起嘴角,正等著赵定安的下一句夸奖。
却不想,赵定安只是伸手进袖,掏出张纸,而那张纸是封弹劾奏摺的抄本。
赵定安看著罗明翰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参我,说我治军不严,手下副將罗明翰作风糜烂,一个月里,强抢良家女子十来个,夜夜换新娘,要革我的职。”
罗明翰脸白了。
赵定安把纸扔过去。
“御史的摺子写得不错。”
罗明翰站起来,又跪下,膝盖撞地,咚的一声。
“大人,我……”
“闭嘴。”
罗明翰闭上嘴。
赵定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罗明翰跟前。
他个头不高,但罗明翰跪著,他站著,身影却稳稳盖住罗明翰。
“看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我保你,但只有这一次。”
罗明翰额头贴地,不敢动。
“再管不住你下半身,我找十条发情的公狗配了你。”
赵定安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听懂没有?”
“听……听懂了。”
“滚起来。”
罗明翰爬起来,站到一边,额头全是汗。
赵定安坐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血莲教的事,你亲自盯,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是。”罗明翰点头,“大人,我有人要举荐。”
赵定安抬眼。
“萧莫杨。”罗明翰说,“我同乡,人老实,了解明川的情况,中过秀才,背景乾净,嘴也严。”
徐涛冷笑:“你上次举荐那人,叫什么?贪污军餉三千两,还在大牢里。”
罗明翰脸一红:“不一样,这人有实力,在万灵府那边也有势力。”
“什么势力?”徐涛问。
“黑龙会。”罗明翰道,“他是会长。”
徐涛脸色一沉:“帮派之人?”
“底层的帮派,不妨事。”罗明翰忙道,“此人万灵府地头熟,三教九流皆有交道,欲清万灵府血莲教,此等人物有用。”
赵定安不语,盯罗明翰看了几息。
罗明翰只觉如被老狼盯上。
“带他来见我,给你三天时间。”赵定安说。
罗明翰鬆口气:“是!”
“先別硬,人不行,我连你一块办。”
“行,一定行。”罗明翰点头如捣蒜。
徐涛看了齐陌一眼,齐陌扇了两下扇子,没吭声。
罗明翰转身要走。
“站住。”
罗明翰站住。
“滚著出去。”
罗明翰咧嘴笑了笑,点头,弯腰,滚著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齐陌嘆口气,对徐涛说:“下手太快,咱俩脸皮不行。”
徐涛哼了一声:“他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
赵定安没理他们,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明川县。
“清祟卫的事,齐陌你来代笔,明天我就要递摺子。”
齐陌点头抱拳:“大人放心,我写的摺子,十本过九本。”
赵定安回头看他:“这次要过十本。”
齐陌笑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总兵府十二层的楼上,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远安府的灯火,从脚下铺到天边。
赵定安站在窗前看灯。
血莲教。
那简直是帝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跟顽癣一样,怎么抠都抠不乾净。
他见过这群人闹事。
十年前,帝国北疆,他们打出什么“为了自由,献出你们的心臟吧!”的旗號,然后就鼓动人去起义暴乱。
那次死了不少人,差点把帝国根基都动摇了。
他不会让这事在吴枫州再来一遍。
不然別说他这总兵位置不保,全家老小项上人头可能也会不保。
楼下有马蹄声,罗明翰出府了,跑得快。
赵定安转过身,对齐陌说:“奏摺今晚写完,明天一早我看。”
“是。”齐陌铺开纸,蘸墨。
徐涛站起来:“大人,我去巡营。”
赵定安点头。
屋里就剩齐陌一个人了。
笔尖戳在纸上,沙沙沙。
窗外的风,把总兵府的旗吹得啪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