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极走进黑龙会明川分舵的正堂时,周勤已经在等了。
周勤穿著新锦袍,笑著,笑得眼睛看不见。
声音很大,大得不自然。
“风把总大驾光临,敝舵蓬蓽生辉啊!”
风无极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堂中陈设,堂內摆著好家具,墙上掛著好画,但他觉得这里不像一帮派大堂,像当铺。
他今天没穿甲冑,而是一身藏青袍子,革带,配刀,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年轻人。
谁也不会知道他是霜翎骑的把总。
“周舵主太客气了。”风无极坐下,语气隨和。
周勤亲自倒茶,嘴上也没閒著:
“风把总,你边关杀敌那点事,咱们明川老百姓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当然不是听腻了,是听爽了!
这回朝廷在明川设清祟卫,派燕將军来镇守,又劳您大驾跟著跑腿,说白了就是给明川这片地儿镀了层金嘛。咱们混江湖的,以后就指著您这层金活著了,风把总可別嫌我们脸皮厚啊。”
他说话时腰就没直起来过。
茶倒七分,双手捧著递过去,那副恭敬劲儿,如同在给祖宗上香。
风无极抿了一口茶,没吭声。
他今天来,不是来喝这杯茶的。
“请问贵舵楚副舵主呢?就是那个拿了功在桑梓牌匾的。”
“叫她了,应该马上到……”
周勤话没说完,门口进来一个女人。
风无极本来在转玉佩,看见来人的瞬间,手停了。
二十出头,高个,一袭黑衣劲装,头髮隨便用根木簪一挽,不施粉黛。
但就是这张什么都没抹的脸,让整个堂子安静了。
美,贼拉拉的美。
不是那种让人看呆的美,是那种你大晚上推开门,发现外面下了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感觉。
不刺眼,但你看久了会觉得心里寧静舒服。
风无极前天刚回吴枫州,紧接著就被叫来明川。
他以为拿牌匾的怎么也得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灾年开仓放粮那种大善人,还特別能打。
结果呢?
就这女的。
年轻漂亮得不像话。
楚嵐走进来,行了个江湖礼,背很直。
不傲,也不装。
“民女楚嵐,见过风把总。”
声音很乾净。
风无极放下茶盏,做了个免礼的手势。
嘴上说著官方话:什么斩杀尸傀、护佑乡里、特来探望、有没有难处。
但他的眼睛,时不时看手中那一块玉佩。
玉佩没有变色,没有任何反应。
风无极转著玉佩,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咚”了一声。
道果,不在这女人身上。
说实话,有点失望,但转念一想,也对。
那种级別的宝贝,要是隨便走个过场就能摸到,那还叫宝贝吗?那叫白菜。
不过话说回来……
他抬眼看了下楚嵐。
嗯,能见如此美人,这趟不算亏。
楚嵐开口回答,“多谢风把总掛怀,民女一切安好。”
风无极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閒事:“对了,那只尸傀我在县衙看了,三重境,你二重境,杀它不容易吧?”
语气问的隨意。
但堂里的空气,还是轻轻顿了一下。
楚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回答得很清楚,滴水不漏:尸傀什么时候出现,怎么打的,用了什么招,最后怎么弄死的。
一条一条的。
“陆风副舵主当时也在场,他要是不从旁协助,我也不能击杀那尸傀。”
风无极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活人炼蛊,死人也不放过。”
顿了一下。
“操他妈的血莲教。”
楚嵐看著他。
这人骂得不凶,声音都没抬高。
但她是真听出来了,他是真生气,不是场面话,是真被噁心了。
“说正事。”风无极放下玉佩,看向周勤,“在下此行,除了探望楚姑娘,还有一事要麻烦贵舵。”
“您说。”周勤腰一直。
“明川城外深山里,有血莲教遗留的蛊人,还有时常下山侵扰百姓的凶兽,总兵要在明川建新城,设清祟卫驻地,这些东西不清理乾净,工程没法动。”
周勤吸了口气。
懂了,又是要他黑龙会干苦力。
他嘆了一声:“风把总,明川这地方吧……地广人稀,荒山野岭太多,现在山里除了凶兽、蛊人,说不定还有没搜出来的血莲教余孽……”
他顿了顿。
“藏著的,比露头的麻烦。”
他摇了摇头,一副忧色。
风无极点头,亦不反驳:“所以我也不准备劳贵舵清山,只需出一位识途之人即可。”
周勤眼珠微动,话便接上了:“那自然楚姑娘……”
“周舵主。”风无极截断他,声不高,亦不冷,只是淡淡的。
“楚姑娘虽身手不俗,终究是女子,我手下弟兄,皆是气血充足的糙汉子,山中风餐露宿,多有不便,在下斗胆……换一人。”
他略顿,目光落在楚嵐身上。
“適才听楚姑娘言及,有位陆风副舵主,亦入过那深山,地形熟悉,可否请他隨行?”
语罢不语。
周勤愣了愣,脸上那褶子立马堆成了花:“成成成!陆风乾这活儿,正对味儿!”
他心跟明白过来,风无极那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门清。
这姓风的虽是武夫,做事倒比读书人还熨帖。
说让黑龙会出人,说白了就是递梯子,让他们在清祟卫那燕参將跟前露脸立功。
真要找人带路,隨便抓俩山民不就完了?
更重要的是,周勤肚子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明川这地面,往后就是镇夷军清祟卫说了算。
这时候不往上贴,等人家坐稳了再凑过去?
那叫上坟不带纸,惹祖宗不高兴。
陆风很快被喊了过来。
风无极把事情一说,陆风胸脯拍得砰砰响:“风把总放宽心!那山里几根树杈子我都认得,保准伺候到位!”
风无极点了点头,嘴一撇,来了一句:“说起来啊,我当年其实想考个文官来著,还跟你们黑龙会萧会长同过窗。”
堂里瞬间安静了。
周勤那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跟见了亲爹一样:“臥槽?风把总您跟咱会长还是这关係?!”
“就认识,没啥。”
风无极说得轻飘飘的。
但周勤激动的手都他妈想搓苞谷了。
哎我操,搞半天,这不自己人吗?
……
此后一段时日,陆风很少在分舵露面了,他每天跟著风无极进深山,说是当嚮导,其实基本就是个摆设。
知县找的嚮导比他强多了,他每天跟著进山,纯粹是凑人头。
赤焰帮的新帮主也不知打哪儿听到的风声,顛顛儿跟进了山,生怕拍马屁排不上队。
明川各方势力也都全活了。
今天这个给风无极送请帖,明天那个摆酒席宴请风把总。
风无极来者不拒,夜夜喝得五迷三道。
但这些跟楚嵐没关係。
……
楚嵐洗完澡,换上练功服,点了根檀香。
楚嵐盘腿坐在蒲团上,闭著眼。
外人面前那层清冷脱了,脸上只剩一种不带情绪的安静。
练功服很宽鬆,胸口的线条隨著呼吸一起一落。
体內真气运转,夯实根基。
她每天都一样。
练剑。读经。修炼。
像一潭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