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横剑,剑尖低垂。
呼吸轻到三丈外的张云几乎听不见。
对面,陆风拔刀。
柳叶刀,宽身,冷刃。
刀柄缠绳汗透,看得出练了很久。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双脚不丁不八,如一头伏低的猎豹。
“妹子,义兄妹归义兄妹,这一场,我不会留手。”
楚嵐点头:“行。”
陆风不废话,直接动。
刀没有前摇,一刀直劈。
破风声还没跟上,刀已经到楚嵐头顶。
楚嵐举剑挡。
剑刃碰刀锋那一瞬,对面內力像开了掛,不是暴击那种炸裂,是持续灌伤害。
如涨潮水,不慌不忙,但你挡不住。
楚嵐退一步,卸掉七成力。
陆风刀停半空,眼中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是二重境后期,入此境两年。
在他印象中,楚嵐才入二重境没多久,內力应远不及他。
方才那一刀他用了七成力,只想试她深浅,结果她接得无比轻鬆。
但陆风他不知道的是,楚嵐可是给他放了海量的水。
楚嵐若全力出手,他陆风接不住一招。
但楚嵐没打算暴露全部实力,那太骇人了。
而且暴露后,麻烦会从四面八方涌来。
“好剑法。”陆风说,他的声音正常,表情正常。
楚嵐说:“好刀法。”
陆风不试探了。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刀像涨潮,一波接一波推过来。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
破风声从尖啸变成闷雷,那是快碰到音障的物理现象。
楚嵐脚步开始移动。
她走位的姿势不太对。
不是武者那套进退规矩,更像身体自己知道该去哪。
脚尖一点,腰一转,每次都刚好踩在陆风刀势最没劲的地方。
有几刀袖子都快被削到了,就差那么半根手指的距离。
四十二招。
陆风在心里数著。
四十二招过去,他累得够呛,內力没了近两成。
而楚嵐,脸上连汗都没出。
她的剑法如张网,不挡你,就缠你,烦你,让你的刀越打越不对劲。
场边,风无极凑到萧莫杨耳边,压低声音:“她这剑法有问题。”
萧莫杨没吭声,眼神黏在楚嵐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风无极只好自己把话说完:“看见没?她每一剑都不是接招,是拆招,不挡陆风的刀,是哄著那把刀自己跑偏,以柔克刚嘛,说白了就是让对手打空气。”
萧莫杨终於开口:“她跟谁学的?”
“不知道。”
第五十招。
陆风一刀劈出,中途变招,直劈转横扫。
场边风无极“啊”了一声。
楚嵐没退。
她长剑斜著一撩,剑尖正好撞在刀身中段,准得邪门,不打刀刃,专打刀身上最吃不上力的那一点。
陆风刀身一震,偏出去半尺,擦著楚嵐肩膀砍了空气。
紧接著,长剑顺著刀身往下滑,剑尖直奔陆风握刀的虎口。
陆风只好退。
退两步,刀往上撩,总算架开这一剑。
但胸口那扇门已经敞开了。
楚嵐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右脚往前一踩,左肩往下一沉,整个人的重心从后脚甩到前脚,像压到底的投石机,突然鬆了弦。
铁山靠。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力道不大,但全懟在一点上。
陆风感觉自己像被一根大號捣杵正面夯中,双脚离地,整个人飞出去。
后背砸在青石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大堂安静一瞬。
楚嵐收剑站著,没追。
陆风躺地上,盯著灰濛濛的天花板,大口喘气。
胸口疼得齜牙,但伤不重。
楚嵐最后那一下收得贼精,力道刚好把他揍飞,却没真把他怎么著。
“我输了。”陆风说,嗓子发抖。
他瞅著楚嵐走过来。
这丫头衣裳板正,气儿不喘,云淡风轻。
楚嵐伸手,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输了就是输了。”陆风不藏著掖著,“你这剑法,比我强出几条街,真要玩命,我挺不过你十招。”
“兄长谦虚。”楚嵐笑了笑。
场边,萧莫杨抱著膀子,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去,先看陆风,再看张云,又瞟一眼刘奉先,最后,钉在楚嵐身上。
那眼神,不对劲。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情报这玩意儿,谁给的?拖出去打,这楚嵐与情报上的实力出入太大了。
但他很快收敛思考出声道,“任命。”
嗓门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张云,楚嵐,任管队。”
张云淡淡点个头,楚嵐欠了欠身,姿態挺好看。
“楚嵐。”萧莫杨顿一下,又补一句,“你管粮仓,后勤归你。”
场中安静一瞬。
陆风皱眉。
张云面无表情。
远处风无极嘴张开又闭上。
楚嵐没吭声。
萧莫杨也不打算解释。
他这人就这样,在他看来,女子在军中,有些事绕不开。
不是看不起,是算过帐的。
有些位置,放个女人上去,整支队伍別想带了,看她的眼神就不对。
不是他想歪,是百来號汉子没几个不想歪。
萧莫杨的逻辑很简单。
管队那是带兵的人。
要会骂娘,要能跟兵蛋子干架,泥地里滚三圈爬起来还能吼一嗓子。
女人干这个,他觉得不行,就是不行。
所以楚嵐去后勤,管粮仓,进多少出多少,算损耗,防老鼠。
这活儿得细心,得有耐心。
女人干这个,比那群糙老爷们强十倍,起码不会喝醉了把帐本烧了取暖。
这时候刘奉先说话了。
语气轻飘飘的,带笑:
“楚舵主长这么好看,放粮仓里打算盘,是比在外头风吹日晒强,就是……那一手剑法怪可惜的。”
每个字都客气,连起来全是刺。
张云侧身,拿肩膀挡住刘奉先的视线。
陆风眉头拧成疙瘩,手摸上刀柄。
萧莫杨不紧不慢:“刘奉先,你有想法?”
刘奉先脸色一变:“不敢。会长误会了。”
楚嵐出声了。
话不快,字字清楚:
“后勤是军中命脉,这道理我懂,黑市我管过帐,粮草进出、损耗、防老鼠,我可比一窍不通的糙汉子,强得多。”
她瞥一眼刘奉先,嘴角微微一弯:“再说了,粮仓真要进耗子,我这身剑法也不浪费,来一只捅一只,绝不留活口。”
张云没忍住,笑出声。
后头风无极也憋不住了,肩膀抖成筛糠。
刘奉先脸一阵青一阵白,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蹦出一个字。
萧莫杨看著楚嵐,眼神变了,先是打量,后是赏识。
这姑娘可以。
被人当面阴阳怪气,没炸毛,没哭鼻子,不软不硬把话懟回去,还给对方留了条底裤。
这种心性,比她那手剑法还稀罕。
任命说完,各回各家。
陆风张罗著去教坊司喝一顿,美其名曰庆贺张云和楚嵐升官。
风无极和萧莫杨摆手说有事,不去了。
刘奉先也没去。
最后凑成一桌的,就陆风、张云、周勤、楚嵐四个人。
……
深夜。
楚嵐一个人走在街上。
酒不烈,喝了不少,身上带点酒气。
冬夜风灌进巷口,吹得袖子啪啪响。
“背靠大树好乘凉。”她低声说,像跟自己嘮嗑。
清祟卫这块招牌,比黑龙会好使。
至少明面上,她有官身了。
但官身也就那样,真靠得住的,还是拳头。
这张脸在军中是福是祸,说不准。
一个管粮仓的女人,没点真本事,光唾沫就能淹死人。
不过,她早就不当回事噠。
她听过的怪话比好话多十倍不止。
楚嵐站住脚,抬头望天。
冬夜里头天蛮干净,星河一条子横起,冷光像水泼下来。
系统的提示声这时候响了。
【检测到宿主完成成就任务:初为官者。】
【任务评分:b。】
【获得成就点数:30点。】
【当前成就点:50/100】
面板一弹,数值蹦一下,停稳了。
楚嵐盯著那串数字,嘴角慢慢翘起来。
星河底下,这妞眼睛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