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肆號军库这条路不长,楚嵐硬走出一种遛弯老大爷架势。
谢长昭跟在后侧半步,眼神往她肩背扫两下,又扫两下,到底没憋住。
“大人,”他压著嗓门,“今日这齣,不像您能干出的事。”
楚嵐没回头,语气带点懒洋洋笑意:“哦?我像个干出什么事的人?”
谢长昭琢磨一下措辞。
他太清楚楚嵐脾气,这主儿平常恨不能把自己塞墙缝里去,能当哑巴绝不叭叭,能钻小巷绝不走大路。
今日倒好,眾目睽睽把霍麟让当死狗揍。
“藏拙。”谢长昭最后挑这么个词。
楚嵐这才偏头扫他一眼,眼神带点说不清道不明意味。
她没吭声,只把心里那本帐翻一翻。
她突破到武道三重境这事,捂不住,迟早得见光。
与其让人跟狗闻屎似的一步步嗅过来,不如自己挑个时辰掀桌。
正巧霍家自己把脸凑上来,怨谁?
再说揍霍麟让这事,她占理。
谁让霍家动她小弟。
谢长昭见她嘴比蚌壳紧,识趣闭嘴。
两人闷声拐过巷口,一个身影就撞进眼。
萧莫杨站路当中,不知道杵多久。
袍角给风翻得啪啪响,脸上那表情说笑不笑,说木不木。
楚嵐脚下一顿,又若无其事往前迈。
心里那根弦倒是嘣地紧一下。
脑海叮一声脆响。
【成就达成:刮目相看。】
【评价:c级。】
【奖励:成就点数20。】
【成就:70/100】
楚嵐脸上不动,心里翻个大白眼。
她刚才那一架打得跟过年放炮似的热闹,到系统嘴里就值二十点?这什么操蛋估值。
好比累死累活砌三丈高墙,转头工头丟俩铜板,拍拍肩膀说句“马马虎虎”。
她把那口气吞回去,顺手把系统祖宗十八代在心里操练一遍。
萧莫杨已经踱过来,步伐不紧不慢,靴底碾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他在楚嵐面前三步远停住,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腕,又从手腕舔回脸上。
“楚管队,”他开口,嗓音不高不低,“你藏得挺深啊,什么时候脱裤子放屁,突破到的三重境?”
这话说得赤裸裸,连谢长昭都僵一僵。
楚嵐却笑笑,神色那叫一个坦荡:“千总大人说笑,侥倖突破,还没来得及趴下磕头报备。”
萧莫杨盯她两息,忽然弯起嘴角。
那笑容不温不火,不阴不阳,活像个猎人蹲林子边瞧见一头装死母豹子,觉得怪他妈有意思。
“不必夹紧,本官不是来扒皮抽筋的。”
他顿一顿,负手往旁边踱两步,目光落在巷口远处那片灰濛濛天际线上。
明川冬天就这德行,灰得跟蒙一块洗不净的旧裹脚布一样。
“霍家那群小逼崽子,”萧莫杨声音平淡,“本官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但碍於身份地位不好直接动手,你今日这一下,打得本官胸口都鬆快三分。”
楚嵐垂下眼,姿態恭谨,嘴角却翘一翘。
萧莫杨转过身,这回看她眼神里多出一点认真:“你在军库当管队,屈才。”
这话分量,楚嵐掂得清。
她不是十七八岁毛头丫头,不会叫人一句好话就灌得找不著北。
可她心里那桿秤还是咯噔一声,朝“这架打得真他妈值”那边歪一歪。
时机比拳头值钱。
新到任的都司周枫正愁没个由头立威,她这一棒子敲在霍家头上,等於替周枫手下人,眼前这位萧千总,压燕长空手下千总高堂隆一头。
这笔帐,周枫会算,萧莫杨也会算。
楚嵐心里暗爽,面上只露个恰到好处的谦逊:“千总大人谬讚,属下不过尽本分。”
萧莫杨摆摆手,对她这套滴水不漏作派见怪不怪。
他最后丟一句“好好表现”,便大笑著转身走人。
那笑声在窄巷里来回弹跳,震得墙缝灰尘簌簌往下掉,好一会儿才消停。
谢长昭鬆口气,压低声音:“大人,萧千总这是……”
“走。”楚嵐打断他,抬腿就走,“回去再说。”
她脚步比来时快几分,嘴角那点笑意终於不藏了。
……
当晚,明川老城,霍家大宅。
灯笼在风里晃,把院中两个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粗忽细。
霍征將燕长空送到二门外,腰弯得恭敬又克制。
这位燕大人今夜造访,谈笑间许出去一个卫所把总位置,轻飘飘如同递一块刚掰开糕点。
霍征心里欢喜,加上这一口,他霍家在清祟卫就吞下了两个把总。
但更多是一股沉甸甸、压在胃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不適感。
他想起半个时辰前那点前戏。
那个绑在柴房里的血莲教教徒,嘴硬得跟处男屌一样。
霍家轮两轮刑都没撬开。
燕长空只说一句“让我试试”,就迈步进去。
霍征没跟进去,只隔著门板听见一些动静,骨头错位声、喉咙挤出的含混音节,还有种湿漉漉闷响。
等燕长空再出来,袖口沾一点暗色玩意儿,面色如常,甚至冲霍征笑一下。
霍征当时也笑,笑到脸皮发紧。
此刻他站二门外,夜风穿门洞灌进领口,凉意顺脊背往下舔。
燕长空已翻身上马,临走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长辈摸晚辈后颈。
“那件事,儘快办。”
马蹄声逐渐远去。
霍征在门口站桩片刻,转身回府,脸上笑容一键清零。
他对候在廊下几个家族子弟放出一句话,音量不高,但每个字都带暴击:
“今晚这事,谁要是敢漏出去半个字节,我让他比那个邪教徒还惨。”
几个子弟齐齐触发寒颤被动,连声刷“是”。
……
次日清晨。
霍征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才喝两口,院门口传来一阵踉蹌脚步声,节奏混乱。
他皱一下眉,放下筷子,用帕子擦擦嘴角。
门被撞开。
霍嘉脑袋缠一圈纱布,声音劈叉:“爹!六叔……六叔他……”
霍征目光骤然沉下去。
他没起身,只把帕子叠好搁桌上,语气平稳得不像在问一个掛彩儿子:“说清楚。”
霍嘉喘一口气,把卫所营里昨日事囫圇倒出来。
霍麟让如何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人揍到半死不活,如今瘫床上连翻身都翻不动。
动手那个,是个叫楚嵐的女人,军库管队。
霍征眼中寒芒一闪。
他端起粥碗,慢吞吞嘬一口,等碗放下来时,碗底磕桌面,闷闷一响。
“霍家往清祟卫塞人,费多少心血,你心里有数。”霍征声音不高不低,“霍家人,不是让人当尿壶踩的。”
他抬眼望向门口方向,目光穿过庭院,钉在远处那片灰蓝色晨雾里。
“一个娘们,別以为窝清祟卫,老子就剁不动她。”
这话吐得极轻,轻到霍嘉几乎当自个儿耳朵闹鬼。
可他瞧见父亲那根手指,搭在碗沿上那根食指,暗暗一使劲,白瓷碗沿无声无息裂开一道缝。
霍嘉低垂脑袋,嘴巴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