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往黄花梨圈椅上一靠,像只晒太阳的猫。
可就是这只猫,让清祟卫的把总风无极亲自拎起茶壶倒水。
没办法,她今天送的礼太重。
灵芝。
不是菜市场论斤称的那种。
楚嵐送的这玩意通体乌紫,隔三尺远就能闻见一股清苦的药香,最绝的是顶上微微泛金边,那是灵药的成色。
楚嵐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过年了嘛,给大人拜个年,这东西我在明川城外山里顺手捡的,土特產,不值几个钱,大人別嫌弃。”
顺手捡的。
风无极嘴角抽了抽。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礼没见过?
可顺手捡到一株有价无市的灵药,这事儿,他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但他不敢小瞧。
原因很简单:楚嵐这个人,他看不透。
一个年纪轻轻的绝色美女,在明川城这破地方窝著,之前还在黑龙会混到了副舵主,听说前不久还突破了武道三重境。
风无极脑子一转,迅速做出了判断。
“楚姑娘太客气了!”他脸上的客套瞬间化成真热情,“来来来,茶凉了,我再给您续上。”
又倒了一杯。
楚嵐心里明镜般。
她脚下这灵芝,不过是她在城外三十里深山用天目扫出来的。
当时三只凶兽守著,她顺手把那三个倒霉蛋收拾了,连根拔走。
成本,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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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益,大概就是眼前这位正给她倒茶的风把总的好感。
这就叫官场送礼的门道。
愣头青送礼,巴不得在礼物上贴张条子,这是银子,这是金子,这是地契。
赤裸裸的,跟没穿衣服一样。
真正的高手不这么干。
送的是心意,是土特產,是“我出门在外可一直惦记著您”。
礼重不重?重。
情谊更重。
你今天收了礼,明天我找你有事,你好意思推吗?这可比直接塞银子乾净多了。
楚嵐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不过说实在的,结交风无极这步棋,她现在还真没什么急用。
在明川城这一亩三分地,她暂时谁也不求。
但官场这事吧,就跟打游戏一样,你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波兵线,得往后期想。
今天多交一个朋友,明天就少一个敌人。
万一哪天用上了呢?这叫有备无患,懂不懂?
她放下茶杯,笑得云淡风轻:“对了,早听说大人家藏好酒,不知今日……”
风无极一拍大腿:“楚姑娘肯赏光,那是我的房子开光了!来人,备宴!”
酒席摆在后堂,不大,但精致。
四个冷碟,八道热菜,一锅老母鸡燉蘑菇,两壶三十年的女儿红。
就俩人吃,排场不大,但样样用心。
那道红烧蹄髈,楚嵐多夹了两筷子,风无极立马记下,明天让厨子燉好送上门。
酒过三巡,气氛热如火炉。
风无极喝得脸红脖子粗,把筷子一搁:“楚老弟……不对,楚妹子,我今儿说句实在话,我风某人这辈子,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楚嵐心想:你佩服的不是我,是那株灵芝。
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可她嘴上说:“大人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都不过誉!”风无极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扭头冲外头喊,“把庭儿叫来!”
片刻,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被奶娘领进来,白白净净的,穿著大红袍子,见了生人就往奶娘身后躲。
风无极一把將孩子拽过来,对著楚嵐,满脸认真:“楚妹子,这是我独子,叫庭儿,我想让他认你当乾娘,你看行不?”
楚嵐差点没呛死。
认乾娘?
楚嵐心里飞速盘算:风无极,清祟卫把总,官不大,但也不小,明川知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让干嘛就干嘛。
他儿子认自己做乾娘,啥意思?说白了,就是变相套近乎。
至於他图啥?
很简单。
楚嵐年轻漂亮,实力还强。
以她这倾城绝色的长相,以后嫁个豪门跟玩儿似的。
金鳞岂是池中物。
风无极现在提前铺路,等於是低吸高拋,稳赚不赔。
何乐而不为?
楚嵐看风无极不像开玩笑。
得,认就认唄。
可她出门没带啥贵重东西。
只好从手上褪下一只成色一般的玉扳指,塞给孩子,笑眯眯地说:“庭儿乖,这是乾娘给你的见面礼。”
说实话,这见面礼有点寒磣,但谁让她是顺手出门的呢?
风无极一看那玉扳指,眼睛就亮了。
不是扳指值钱。
是楚嵐答应了。
这一答应,气氛当场又热了三成。
酒继续倒,话继续嘮,两人喝得像认识十年的老兄弟。
楚嵐心里有个小算盘,拨拉了半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就装作隨口一提:“对了,风哥,我手下有个叫谢长昭的,你还记得不?”
风无极点头:“记得,那年轻人,身手不错,上次被霍家一帮人围著揍,愣是没怂,有血性。”
“他现在侥倖突破到了武道一重境。”
楚嵐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脆,“我记得你上回跟我提过,说他窝在军库里屈才嘛。
这娃脑子一根筋非要跟我混,不过我已经做通了他的工作,你不如给他安排个好位置?”
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求您安排”,是“您想要人,我给您送来”。
明明是求人,听起来却是对方占便宜。
风无极在官场混了二十年,这点门道门儿清。
可架不住楚嵐说得顺耳。
再说,谢长昭確实是他看上的人。
武道一重境,搁军库看大门?那不是糟蹋粮食吗。
调到自己手下,既送了人情,又白捡个能打的。
两全其美。
“好说好说!”风无极一拍桌子,“楚妹子放心,包我身上,明儿我就找周都司下文,给长昭弄个肥缺!”
楚嵐端起酒杯,笑眯眯碰了一下:“多谢风哥。”
“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庭儿,给你乾娘倒酒!”
楚嵐没再细问。
没必要。
风无极既然答应了,就不会糊弄。
再说了,就算糊弄了也无所谓,这本来就是个閒棋,楚嵐也没把宝全押在谢长昭身上。
……
第二天一早,楚嵐到肆號军库,手底下的兵就来报:上头下令了,谢长昭调进清祟卫不良人部队。
楚嵐听完,差点笑出声。
这风无极,出手真够大方的。
不良人是啥?说白了,就是罗国军队各个卫所中专门管那些地方上的宗门、帮派的巡逻队,怕这些宗门帮派以武乱禁。
名义上是巡查,实际上就是收保护费的。
哪个宗门敢不给面子?哪个帮派敢不孝敬?还想不想在这地界混了?
这差事,门槛高得嚇人,油水厚得流油。
能进去的,全是关係户里的关係户。
谢长昭一个刚踏入武道一重境的后生,硬生生被塞进了不良人。
这哪儿是肥缺?这简直是肥得流油、油得冒泡的缺。
可谢长昭自个儿不乐意。
他杵在楚嵐跟前,脸憋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老半天,总算憋出一句:“嵐姐,俺不想去。”
楚嵐听罢,抬腿就是一脚,踹他腚上,瞪著眼珠子道:“咋个说法?”
“俺想跟著嵐姐你混。”谢长昭耷拉著脑袋。
楚嵐又在他屁股上补了一脚。
这小子,从黑龙会灵微堂就跟著她,一路走来,確实没二心。
可忠心归忠心,路怎么走,不能由著性子来。
“谢长昭。”楚嵐声音不大,挺平静的,“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你觉得我干啥把你往不良人送?”
谢长昭张了张嘴,没崩出一个屁。
“你留我这儿,一辈子就是个跟班。”楚嵐继续道,“人往高处走,尿往低处流,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停了一下,笑了笑:
“再说了,你以为我让你去享福的?不良人那地方,关係户扎堆,谁家没点背景,你一没家世二没钱,去了就是给人当孙子。
可我告诉你,这世上最锻炼人的地方,就是孙子堆,你要能在不良人站稳,將来才有资格回来帮我。”
谢长昭眼圈红了。
“行了行了,別跟个小娘们似的。”楚嵐摆摆手,“收拾东西,今天就去报到,记住,到了那边少说话多做事,別给我丟人。”
谢长昭重重磕了个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楚嵐看著他走的背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