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坐营房案前,翻魁部营巡逻册子。
牛皮封面,边角磨亮。
她手指摩挲,眉间有愁。
於跃海三个字后头,记著都是些麻烦事。
四月十八:问天宫弟子抢民女。於跃海当街阉了他,那弟子裤襠血糊糊,嚎得像杀猪。
五月十二:赤焰帮三个人牙子,武道一重境,被於跃海逮住,徒手摜进猪笼,连笼带人沉江餵鱼。
六月初七:怀疑神龙剑庄和盐帮勾当,走私生铁私盐,把人家一长老揍的满面桃花开,剑庄少庄主托人递话,萧莫杨装没听见。
楚嵐合上册子,嘆口气。
不良人嘛,跟宗门、江湖势力打交道,护平民百姓,没错。
但於跃海这样,太极端了。
真就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也不看看明川城水多深。
问天宫在明川城有个副宗主坐镇,四重境。
神龙剑庄少庄主在翰林院熬前程,天子脚下的人脉,萧莫杨都不好隨便得罪。
可於跃海偏要每一潭水都去搅一搅。
这人还没被人打死?
她端起茶盏,抿一口,苦,舌根涩。
於跃海啊於跃海。
楚嵐现在算看明白了:这就一嫉恶如仇的莽夫,能活到现在,纯靠老天爷打瞌睡不收他,命硬。
这人好处就一条:心眼不坏。
坏处:惹事,招祸,不知天高地厚。
难怪萧莫杨把她塞到魁部营,还塞了个副都头。
楚嵐放下茶盏,嘴角一扯。
萧莫杨那点心思,现在她看得透亮:不想收拾烂摊子了,叫她楚嵐来当绳子,拴於跃海这条见谁不爽,就咬谁的疯狗。
她起身走到窗前。
深秋傍晚,空气凉丝丝,带枯叶焦味。
她理了理鬢边碎发,动作懒洋洋。
明川城这潭水,几条大鱼都在里头搅。
问天宫那事,她当不了合適佬,人家弟子被阉了,这仇比杀爹还大。
她一个三重境的都头,去说和?配吗。
神龙剑庄的事倒可以试试,生铁走私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庄上要脸,不良人要钱,坐下来喝顿茶,兴许能抹平。
赤焰帮,楚嵐皱皱眉。
人牙子,该杀,这桩冷著,別理。
她重新坐下,提笔在册子空白处画:
问天宫,圈。
神龙剑庄,三角。
赤焰帮,叉。
其它中小势力,也做了標记。
分完,她笑了一下。
於跃海这人,莽,却不傻。
他惹的麻烦,十之七八冲三重境以下,碰上硬茬子,绕道。
四重境来了,能比兔子跑的快。
难怪萧莫杨把他当宝贝。
这把刀,钝,用好了能杀人,最多惹点麻烦。
而且现在惹了麻烦也不用萧莫杨擦屁股,有她楚嵐呢。
楚嵐揉揉额角,抬眼。
营房外,谢长昭站著当门卫。
那小子在她来了魁部营以后,就又回到以前给她当跟班的模样,站了一整天。
楚嵐开口,“长昭,去歇著吧,明天跟我出门办事。”
谢长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楚嵐收拾好册子,出了魁部营。
天刚黑,街巷里还有炊烟和葱油饼的味道。
她走在石板路上,腰轻轻晃著。
回到宅院,老萧头已经把饭菜摆好。
宗梁坐在桌边,筷子捏手里,眼睛盯著红烧肉。
老萧头站在一旁,笑里带討好,又夹著关切:“小姐累了一天了吧,快来吃饭,肉凉了就腥。”
楚嵐坐下,端起碗。
她今天吃得少,筷子拨弄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红烧肉用筷子夹开,只吃瘦肉,肥肉搁一边。
宗梁看她不吃,赶紧伸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蛤蟆。
老萧头瞪他:“饿死鬼投胎。”
宗梁嘿嘿笑,含糊地说:“小姐不吃,莫浪费。”
楚嵐没说话,放下碗筷,起身进了內院房中。
点上昏黄油灯。
她脱了外衫,露出贴身小衣,在屋子中间打拳。
身形摇摆,如弱柳,出拳带著风声,呼呼响。
每一拳都像甩鞭子,空气里啪啪炸开。
汗水湿了衣衫,贴在身上。
她收拳,用提前打好的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回到床上盘膝坐下,闭眼走气。
《大衍混沌归真诀》在经脉里转,一圈,两圈……三十六周天走完,浑身冒热气。
睁眼,吐出一口浊气,合衣躺下。
床铺软,枕头绣著並蒂莲,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埋。
绸布凉丝丝,有皂角味。
慢慢睡过去。
……
翌日清晨。
楚嵐天不亮就起,院子里露水重,石板湿。
她穿一身劲装,头髮扎紧,执一柄木剑走架。
身子像蛇,扭来扭去,剑法轻灵,刺、挑、抹、带。
衣摆动的时候,隱隱有风雷声。
练完,老萧头端来肉粥,粥熬得稠,米粒开花,肉末碎,上面飘葱花。
她小口喝,喝完一碗就不喝了。
进房换衣裳。
佩上军中制式长刀,穿上不良人都头的文武袍。
黑袍红边,腰带束紧,胸口铜扣鋥亮,一身標准官家行头。
她照镜子,镜中女人清冷,还杀气腾腾。
出门。
到魁部营营地,校场上正练兵。
於跃海站前面,手持一桿虎戟,戟头精钢打,晨光里闪著冷光。
他身后士兵,隨號令变队形,进退有度。
真气在士兵之间流转,赫然是合击战阵。
楚嵐站在校场边,看著。
她身姿摇曳,旁边几个士兵偷瞄,被她一眼瞪回。
演练完,於跃海收了虎戟,大步走来。
“楚姑娘!”他嗓门大,震得耳朵嗡嗡。“来都来了,练练手?”
他眼里闪著光。
楚嵐摇头,声音清冷:“不练。”
於跃海挠挠头,想再说,楚嵐已经转身,叫上被操练完的谢长昭:“走,办事。”
两人出了营地,走上明川新城大道,青石板路宽敞,两旁店铺气派。
酒楼、茶馆、绸缎庄、当铺,一家挨一家,挑担的小贩扯嗓子吆喝:卖糖葫芦咯,卖桂花糕咯,卖针头线脑咯。
楚嵐走在人群里,行人不自觉放慢脚步,目光跟著她。
有老婆婆扯小孙子的耳朵:“別看,那是个官!”
小孙子挣著脖子喊:“她好看嘛!”
谢长昭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楚嵐停在一座宅邸前,青砖绿瓦,朱门高墙。
门楣上悬一块匾额,写四个字:神龙剑庄。
哪怕一个分舵,门口也站两个穿青衫的年轻人。
腰间佩剑,腰板挺直,看见楚嵐,一愣,接著警惕起来。
“什么人?”左边那个手按剑柄。
楚嵐一笑。
那笑像三月春水,软软的。
“不良人魁部营都头,楚嵐,烦请通报一声。”
年轻人愣了愣,手从剑柄上鬆开,脸上堆笑:“原来是楚大人!里面请,里面请。”
他引著楚嵐和谢长昭穿过大门,走进堂院,小院不大,种满绿竹。
竹叶沙沙响,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地上碎了一地金子。
楚嵐在石凳上坐下,腰板挺直,衣袍铺开,姿態像在自家花园赏花。
刚坐定,月亮门那边传来男子声音:“楚大人,大驾光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