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一停。
楚嵐走进院子,摘下帷帽,解开斗篷。
人站在那里。
一身玄黑劲装束身,不紧,恰好贴住,肩上那条线,刀裁出来一样。
胸前曲线被玄色面料勾勒得紧绷,腰肢收束处勾勒出一弯惊心动魄的弧。
再往下。
笔直,修长秀腿。
她走一步,衣褶动一动。
她背著手,慢慢走。
后边跟著李云帆、於跃海这帮人,他们不敢跟太近。
不是不敢,是不忍,怕脚落重了,把眼前这景给踩碎了。
廊下神龙剑庄的婢女正抱著刚换的被褥出来,有一个抬眼一看……
被褥掉了。
“哎妈呀……”那丫头捂上嘴,声压得老低,可眼里的亮压不住,“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呢?”
旁边一个岁数大点的拽她一把,自个儿也看愣了,叨咕著:“那身条……那劲儿……仙女下凡,也少了那骨子英气。”
声儿不大,可院里静,针落都听见,这话也就传远了。
楚嵐听著,嘴角只轻轻一弯。
那弯儿小,可就这么一丝丝、一毫毫的弯法,她那张冷冰冰的玉脸,忽然就活了。
活了不说,还勾人。
她睫毛往下搭了搭,又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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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往前看。
接著走。
脚底下不紧不慢,黑靴尖时不时从衣摆底下露出来,一抬一落,连个响动都没有,慵懒至极。
……
到分房的时候,周蓉头一个张嘴。
“我跟嵐姐一屋。”
嗓门不大,可那劲,谁都不敢说个不字。
她往那一站,腰杆溜直,眼珠子扫了一圈,那意思明摆著,这事儿定了,没商量。
她爹是周枫。
谁敢跟她爭?
没人。
她下巴一抬,如同一只护食的猫。
可那眼神落到楚嵐身上的时候,忽然软了,软成春水。
楚嵐只点了一下头。
没推,没让,甚至没多看她一眼。
可就这一下,周蓉嘴角的弯,就压不住了。
她眼睫一垂,遮住里头那点偷著乐的亮,转身去拎行李。
脚步轻快了许多。
楚嵐撂下一句:“歇两天,完了再巡视神龙剑庄一圈,就回去。”
天宇派那帮天骄弟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里那点乐呵都快兜不住了。
神龙剑庄离天宇派山头近吶,两天工夫,正好回窝里鬆快鬆快。
於跃海咧开嘴乐出了声,白花花的牙露著,也不知道他傻笑个啥劲儿。
楚嵐扫了他一眼,没吱声。
……
晚饭是神龙剑庄婢女端上来的。
白粥、青菜、豆腐、几片酱瓜。
於跃海筷子一摔,碗底磕桌,闷响一声。
“没酒没肉,吃个屁!”
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嗓门大得偏厅嗡嗡的。
楚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气一蒸,眉眼柔和,接著撂下碗,不紧不慢来了一句,“懂不懂啥叫到啥时候吃啥东西。”
於跃海听了个一楞一楞的。
“听不明白。”他嘟囔一嗓子,可到底老实了,滋溜滋溜喝起粥来。
周蓉坐对面,眼珠子死死粘楚嵐红唇上,抠都抠不下来。
隨后低头喝粥,但耳根红透。
……
半个时辰过去。
於跃海憋不住了。
他在院里转了一百三十七圈。
到底还是破了防。
“走!进城干宵夜!”他大手一挥,排面拉满,“今晚我买单!不醉不归!”
天宇派几个男弟子与魁部营带出来的几个兵,眼睛一亮,直接上头:“於都头永远滴神!”
有人回头一瞅,楚嵐正坐窗前擦一把短匕。
夕阳那滤镜往她侧脸上一打,绝了。
暖金色镀了一层,可她眼皮都懒得抬。
“楚副都头,走不?”
“不去。”楚嵐淡淡一句,接著擦那把短匕,刀面上映出她半张脸,“我喜欢清净。”
於跃海鬆了口气。
说真的,楚嵐那气场太强了,往那一坐,冷如霜。
他去吃宵夜图个高兴,又不是去上坟。
“那行!楚副都头您歇著,我们……”
“且慢。”
於跃海身形一顿,僵在原地。
楚嵐抬起眼眸:“给我带烤串一份,微辛,多孜然。”
於跃海唇角一抽:“您方才……不是说喜清净?”
“喜清净与擼串,二者有什么关係?”楚嵐反问,神色无辜。
全场没人吭声。
这確实没毛病啊。
可只有周蓉扭头看了楚嵐一眼。
那一眼可真长。
长得楚嵐到底抬了眼帘,跟她对上了一下。
周蓉赶紧把眼挪开,喉咙滚了一下。
……
夜深了。
楚嵐洗漱完毕,推门出来。
湿头髮披肩膀上,几綹碎发贴著脖子根。
水珠顺著颈线慢慢往下滑,滑进领口里头,没了,就消失在玄色衣裳裹著的那片起伏里。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仍是黑色,仍是劲装,衣料贴著尚带著水汽的肌肤,勾勒出腰肢、臀线、每一处婉转的起伏。
月色如霜。
楚嵐慢慢閒逛,任风吹乾秀髮,穿过迴廊,绕过假山,到了一处浅池子边上。
水清,月亮底下泛著银光。
几尾锦鲤在游……不是游,是在顶水。
进水口那,水哗哗往里灌,几尾锦鲤对著那股水,使劲摆尾巴,一个劲往上躥。
躥上去,被冲回来,再躥,再冲,一回,两回,三回,冲回来,再往上躥。
楚嵐蹲下,看了老半天。
忍不住来了一句:
“你们有病吧?”
那几尾锦鲤自然不理她,照旧跟水流死槓。
“前头又没吃的,你们瞎折腾啥呢?”
楚嵐歪著脑袋,“健身打卡?还是说你们是哪个修仙门派的锦鲤道友,搁这儿逆流渡劫呢?”
鱼:摆尾。冲回。跃起。
楚嵐:“……得,你们高兴就中。”
她正要起身走,余光扫见池边有块石碑。
上头刻著四个字:逆水行舟。
底下还有一行小的:不进则退。
楚嵐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慢慢转过头,瞅著那几尾还在跟水流较劲的锦鲤。
那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所以,”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们让这破石头给洗脑了?”
没人搭理她。
就特么月光,池水,加几条死活不肯躺平的疯鱼。
楚嵐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光洒她湿噠噠的发梢上,亮晶晶的。
“有点意思。”她说。
身后不远,迴廊暗影里。
有双眼睛正静静地盯著她,然后,慢慢靠过来了……
“还不睡?”
声音从楚嵐后头过来,装得挺隨意。
周蓉走近,她也洗过了,头髮还湿著,身上一股清新皂角味儿。
白寢衣外头套了件薄衫,夜风一吹,衣角飘飘,把那少女的身段给兜出来了。
俩人並排站。
沉默,漫长的沉默。
只有池水响,只有夜风,钻进竹林里,沙沙的。
那沉默绷著,如根弦。
周蓉到底开了口,声儿轻极了,像是要找个安全的话头,把这点要命的安静给破开。
“嵐姐,你知不知道,四重境有个说法,叫练气踹门境?”
楚嵐微微侧过头,湿发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腻的玉颈。
“不懂。”她摇摇头。
周蓉不看她,眼睛搁池中锦鲤身上,语速不紧不慢。
“五千年前那会,人族最高就三重境,前头没路了,后来有前辈大佬开创了蕴神通灵的法子,把断掉的路接上了,可话说回来……”
她顿了顿。
“三重到四重,照样难,比上青天还难。”
楚嵐安安静静听著,眼神落在那尾还在顶水往上躥的锦鲤身上。
“后头的人又给改进了,找了条近道,让咱这些庸人也够得著。”
周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几分,“可听说刚开创那法子的头一千年里,能到四重境的,才一百来號人。”
她停了一下。
风来了,竹叶哗啦啦响。
“这一百个人里头,有三个,后来飞升成仙了。”
话落。
池子里,那尾反覆顶水的锦鲤猛地一甩尾巴,银鳞在月亮底下闪了一下,蹦过去了。
落进上池。
水花溅起来,月亮底下,碎成亮晶晶一片。
楚嵐嘴角弯了弯。
不大,可这回,弯得久些。
她微微偏头,看向周蓉。
周蓉也正看过来。
四目,碰上了。
月光底下,池水边上。
两个女子,肩並著肩。
一个黑衣湿发,冷得扎手;一个白衣素衫,凉得像霜。
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