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楼外头瞧著不像窑子,乌木匾,瘦金字,搁巷子里跟书院一般。
沈绍的贴身护卫沈三平头一回来时还犯嘀咕,后来跟叶秋跑勤了,也就懒得想。
走进楼內。
老鴇迎上来,四十来岁,半老徐娘,鬢边簪朵绒花,一眼瞅见叶秋,脸上笑开了:“哎哟喂,叶公子吉祥,您可算来了,早苗儿姑娘今儿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就惦记您呢。”
叶秋原本眉眼里带著乏,一听这话,步子顿住,倦色散了:“我的罪过。”
他回头冲沈三平摆手:“三平兄自便。”
话没说完,人已上了楼梯,袍角一闪,拐角没了影。
沈三平靠著门框,扯了扯嘴角。
急什么急。
平时在少爷面前装得多矜贵一人,听见早苗儿三个字,骨头都轻二两。
不过他也不操心,沈绍让他跟到门口就算交差,里头的事,跟他没关係。
他转身,敲了两下柜檯,“算下这十天的帐。”
老鴇把帐本摊开,手指头在毛边纸上划了两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阵响。
她抬起头,笑著说:“五千二百两。”
沈三平手搭在柜檯上,听完,五根指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我滴个乖乖,五千二百两?
他心算了一瞬,明川城外头的好水浇地,一亩二十两齣头,这些钱够买三百亩。
之前县衙翻修也才花了六百两。
“……十天,花了五千二百两,你们这的姑娘b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
“叶公子来得勤,还留宿过,而且每次吃饭都要顶好的席面,酒是南边来的竹叶青,我们早苗儿姑娘的胭脂水粉、头上戴的,也都从帐上走。”老鴇不紧不慢解释。
沈三平舔了舔后槽牙,牙尖蹭过齿根,有点痒。
但他家少爷交代过,叶秋在艾薇楼的一切消费,从县衙走。
他不懂这弯弯绕,但沈绍的话,落地就是钉子。
沈三平敲了敲台面,“成,明日我派人来结。”
老鴇刚想赔笑,脚底板忽然腾了空,沈三平一把將她横抄起来,胳膊箍得死紧,勒得她脸上那层粉都绷出了细纹。
“使不得!沈爷!这像什么话……”
沈三平低头,嘴角斜斜一扯,眼里映著邪火,痞气漫出眼尾,“花了五千多两,今儿我白嫖一回,不过分吧?”
廊下几个龟公杵著,面面相覷,谁也没动弹。
老鴇在他臂弯里又挣又骂,巴掌抡圆了往他肩上拍,噼里啪啦,听著热闹,可人反倒往他胸口贴了贴。
沈三平嗤了一声,抬脚踹开包房门,把人往床上一撂,顺手扯了下裤腰。
门在身后合拢,铰链吱呀一响,把外头的动静截了个乾净。
楼上又是另一副光景。
侍女领著叶秋穿过迴廊,廊下摆了几盆兰花,香气淡淡的,不呛人。
侍女压著声,“叶公子,我家姑娘等您一天了,说您再不来,她就要得相思病了。”
叶秋听见“相思”俩字,心口一热。
他这辈子最怕听这两个字。
以前在化羽派学艺的时候,师父说他心太软,成不了事,他不服,现在他服了。
门推开,暖乎乎的光扑了一脸。
早苗儿歪在榻上,穿了件梅花裙子,裙摆摊开来,露出一双洁白修长美腿。
一个丫鬟蹲在旁边给她揉脚,她半眯著眼,听见动静才慢吞吞掀起眼皮。
叶秋两步跨过去,弯腰把下巴磕在她肩窝里,手臂一收,把人整个兜进怀里。
早苗儿挣了两下,怨气从牙缝里往外渗:“七个时辰。你昨儿说一早来,现在什么时辰了?叶公子这张嘴,怕不是拿十个八个姑娘练出来的。”
叶秋把脸埋进她头髮里,“哪敢,我求了沈老哥,他应了。”
“应什么?”
“替你赎身。”
早苗儿身子一顿。
偏过头来,眼底的怨气散了,唇边压不住地往上翘。
“夫君。”
叶秋耳根烫了。
早苗儿凑近他耳畔,气软软地扫过来:“那我……怎么报答你?”
叶秋吐了口气。
抬手撕了她衣裳。
侍女低头退出去,门合上。
……
楚宅后院。
楚嵐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条长腿隨意搭著另一条,劲装的袍褶垂下来,勾勒出腰胯一道乾净利落的弧线。
她人坐得散漫,眼神却不散。
矮几上摊著梁洛给的纸条,叶秋近日的行踪,一行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而她视野里那个红危,悬在那,格外刺眼。
她记得这玩意冒出来的时辰,对著纸条一比,巧了,正是叶秋头一回去艾薇楼那天。
楚嵐闭上眼,陷入沉思。
危机直感这玩意,她不信不行。
但具体危机出自哪里得她自个琢磨。
叶秋是化羽派出来的。
化羽派三个字,说出去体面,翻开口袋比脸还乾净,说白了就是穷。
她在心里拨了拨算盘珠子,叶秋往艾薇楼跑了多少趟?一趟少说几百两,他那点身家扛不住。
那就是有人替他扛。
还能是谁?沈绍。
明川知县,京城沈氏出来的,光族里在京做大员的就有三个。
这人来明川快两年了,低调得像块门帘子,风都不带掀一下的。
可门帘子后头藏著什么,谁也说不准。
楚嵐盯著纸上的墨字,看了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不通。
她对沈绍这个人,知道得太少。
来明川两年,不结仇,不立威,这样的人,忽然往叶秋身上砸几千两银子,图什么?
纸叠好,收进袖中。
楚嵐起身。
內心暗道:只要自己少离卫所,窝在清祟卫的院子里头,应当出不了大乱子。
那红危再凶,一时半刻也烧不到这块地界来。
她推门出去,在廊下立了一瞬,转向旁边的厢房。
林清雅的门,关了一整天了。
楚嵐抬手叩了两下,指节敲在木门上,发出闷响。
没人应。
她又叩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林清雅的脸探出来,苍白,眼底一层淡青,神色乱糟糟的。
“怎么著,打算闭关,跟心魔死磕到底?”楚嵐瞅她。
“……嗯。”
林清雅杵在门槛里头,手指抠著门框,嘴抿成一条线。
廊下的风溜进来,吹得她鬢角碎毛一抖一抖。
楚嵐慢悠悠开口,“心魔这玩意儿吧,你越拿被子捂它,它越从被角往外冒。”
林清雅听了,肩膀绷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自己都没留意。
楚嵐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跨出门槛,跟她隔了一道门框。
她压低声音,“出去走走?我陪你上街转转,比闷屋里强。”
林清雅没吭声。
杵在那儿,眼皮耷拉著。
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掛枝头哆嗦。
外院传来几声狼嚎,嚎完又安静了。
楚嵐也不催,靠门框上,抱著胳膊,等。
她有的是耐心。
沉默了好一阵。
林清雅的睫毛颤了颤,嘴皮子动了动,又闭上了。
最后她点了一下头。
楚嵐眼尖,瞅见了。
没废话,从门框上直起身,进屋把搭椅背上的披风捞过来,抖开,往林清雅面前一递。
“走著。”她说。
林清雅跟在楚嵐后头穿过后院,来到前院,正好撞上宗梁领著梁洛从大门那边进来。
梁洛脸色不太对,先瞅了瞅宗梁,又扫了一眼林清雅。
楚嵐步子没停,冲宗梁抬了抬手:“你先忙。”
偏头对梁洛道,“梁姐,有事说事。”
梁洛吸了口气。
“叶秋死了。”
楚嵐脚下一顿。
林清雅在她身后也站住了。
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颼颼的,吹得人后脖颈子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