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热的反常,正午的日头毒得像烙铁,直直往人脊背上摁。
沈绍站在廊檐底下,眼珠子搁在院门口没挪过。
脚底下影子缩成碗口大一团黑,热气蒸得院子里那棵老树都打蔫,叶子卷著边,像被火烤过的纸。
沈三平还没来。
这事不对。
沈三平跟了他十几年,卯时点卯从没错过一回,上回被仇家砍了三刀,裹著渗血的纱布照样准时杵在这院子里,腰板挺得笔直。
沈绍嘴皮子动了动。
“去请。”
就俩字。
话音还没落地,院门口跌进来一个劲装汉子,那脸比纸都白。
“爷,三平他……”
沈绍身形未动,只將眸光沉沉移转过去。
那人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青石板上,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三平他……化了。”
此言一出,院中似有无形寒气自地底漫涌而上,烈日当头,眾人却齐齐打了个冷颤。
……
沈三平的宅子隔得不远,穿两条巷便至。
沈绍推门剎那,身后数名手下如见蛇蝎,齐齐退了半步。
屋中桌椅倾倒,一片狼藉,四壁皆是搏杀痕跡,刀痕交错如鬼画符。
然而真正令所有人脊骨生寒、冷汗涔涔者……
是那堂屋正中,青砖地面被腐蚀得坑洼如蜂巢,一滩暗黄浊液凝成半固的人形轮廓,静静瘫在那里。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气,幽幽钻入眾人鼻端。
沈绍蹲下身,盯著那滩液体,眼睛半天没眨一下。
他拿指节叩了叩地面,“骨头都融没了,连出屋的机会都没捞著。”
身后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茬。
三重境的高手,正值当打之年,在自己家里被人活生生化成了一滩浊水,连点骨头渣都没剩下。
凶手甚至没给他跑路的机会。
沈绍站起来,掏出一方白帕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擦得仔细。
屋里突然就静了。
“说说。”沈绍道。
身后四个死士,杵在那,没人吭声。
一个络腮鬍咬了咬后槽牙,硬著头皮往前顶:“爷,下这么黑的手,连个囫圇尸首都不给留,怕是周枫……”
话越说越矮,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因为他看见沈绍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是他。”
沈绍语气篤定,“周枫要动手,不会只动一个沈三平,他那个人,老话说得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连根拔,绝户计。”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带出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东西,“杀个把人玩敲山震虎?他嫌掉价。”
络腮鬍訕訕闭嘴,鬍子都耷拉下来。
角落里又有人开口了,一瘦高个,平日话最少,开口必在点上。
他顿了下,“爷,上月枫林晚青楼,三平跟人爭过一个妓女,是汤家现任家主,汤衡。”
沈绍眼皮微抬。
“那晚两人都喝了酒。三平仗著您的名头,当眾扇了汤衡一巴掌,汤衡没还手,擦擦嘴角的血,说了句山不转水转,就走了。”
瘦高个停了下,“好几个姑娘亲眼瞧见的。”
屋里又安静了,这种安静都快成今天標配了。
汤家,表面正经买卖,药材铺子、绸缎庄,规规矩矩。
但圈里混的谁不知道,背地里那摊事,脏得很。
至於汤衡这人,沈绍见过两回,天宇派內门出身,为继承家业混成了外门弟子,说白了就是学歷镀金中途退学。
见谁都是一张笑脸,客客气气,敬酒时杯沿永远比对方低三分。
会咬人的狗不叫。
沈绍忽然笑了,笑意浮在嘴角,没往眼睛里去,標准的皮笑肉不笑,摇了摇头:
“不是汤衡,他没这个本事,將人化作一滩水,且悄无声息,放眼明川城,有这等手段的,屈指可数。”
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滩浊液。
“查!从沈三平近三月行踪查起,见过什么人,到过什么地方,碰过什么东西,一桩一件,都给我掘出来。”
声音不高,屋中每个人却都不由自主绷紧了脊背。
“给我查清楚,谁借他的胆子,动我的人。”
他抬脚踩在那块沾了浊液的青砖边缘,力道並不见重。
砖面却应声裂开一道细纹,如蛛网蔓延。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动了我的人而不付代价。”
……
另一头,楚嵐在自家前院练功。
练刚到手的《神金十八式》。
正午日头毒,青石板烫脚,院里几个木人桩,已经没一个有好模样了。
“百发百中龙爪手。”
五指成爪,指节如铁钳,喀嚓一声,木人桩前胸多了五个指洞,木屑飞溅。
楚嵐手腕一转,身形如鬼魅,滑到另一尊木人桩背后。
“断子绝孙脚。”
砰!
那一脚,木人桩襠部直接碎成渣,木桩晃了晃,上半截轰然倒地。
廊下,老萧头端著酒壶,手僵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旁边宗梁两腿一夹,喉结滚了滚,干声问:“萧伯,小姐今儿……不高兴?”
老萧头缓缓摇头,盯著院里那道影子,压著嗓子:“女人嘛,每月总有几天。”
宗梁手一哆嗦。
院里楚嵐不停,十八式从头到尾走完,战骨加持下,招招式式像刻在骨血里百来年,一气下来全无滯涩。
最后一尊木人桩被她一记“千年杀”从下贯到上,上半截直接炸开,碎木飞了满院子。
她收式而立。
额上有汗,呼吸不乱。
“收拾了。”丟下话,楚嵐转身进了內院。
……
浴房。
水汽氤氳。
楚嵐仰靠桶沿,一条腿搭在边上,热水漫过锁骨,水面几片花瓣,隨波轻晃。
她闭眼。
视野角落,那个红色“危”字还在,虽然没加深,但也没消失。
杀了沈三平,不过是拔掉身后一颗钉子。
但钉子不止一颗。
沈绍还杵在那,那个狗东西不倒,红危就不会消。
她伸手拿香胰涂脚,脚踝细得很,骨肉匀停,脚趾一颗一颗如珠贝,被热水泡得泛著淡淡的粉。
她顺著足弓慢慢揉,指腹滑过趾缝,洗得又认真又慢。
水面底下,嘴角微微勾起来。
凉颼颼的弧度。
这段时日的事,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
燕长空打著整肃军纪的旗號,大刀阔斧地联合知县沈绍清洗军中官员,表面上看是公事公办,可细看那些挨整的人……
燕长空的人,占三成,周枫的人,占七成。
周枫手底下那些挨整的,十个里有八九个,偏偏是萧莫杨的部下。
这一刀砍得是真准,清洗完一看,萧莫杨底下七品以上的官儿,就剩她、张云、风无极、於跃海四个。
针尖对麦芒的意思,连遮掩都懒得遮了。
燕长空怎么会跟沈绍穿一条裤子?
这问题,当晚在张云別院的小宴上,风无极就憋不住问了出来。
“妈的,燕长空那个匹夫,什么时候跟沈绍搅到一起去了?”
风无极灌了口酒,后怕全写脸上,“要不是楚妹你提前通气,让我把侵占田地的罪名全扣到底下人头上,我这把总之位现在早换人坐了。”
张云端著酒杯,难得开了金口:“这回確实多亏楚妹心细。”
楚嵐只捏著茶杯,淡淡的:“碰巧罢了。”
风无极跟张云对了个眼神,都没接茬。
七天前楚嵐就开始让大家清手尾,每条线头都卡得严丝合缝,刚好赶在燕长空动手之前。
这他妈叫碰巧?鬼都不信,但他俩也明白,楚嵐不爱听客套话,尤其这种屁话。
楚嵐搁下酒杯,“表面看,是忌惮周枫坐大,俩人穿一条裤子压他,但沈绍这狗娘养的,每步棋都不像是光衝著周枫去的。”
她顿了下,眼底掠过一丝寒气。
“他像是在给谁打掩护……”
话说到这儿,楚嵐就掐了。
她其实已经摸到沈绍跟血莲教暗中勾连的线头,但不打算直接撂给这些人听。
提点一下得了,他们自己要是有本事挖出来,那就不关她的事。
院子里静下来,就剩风吹竹叶子,簌簌地响。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儿,闷闷的,悠长悠长。
夜深散席,楚嵐一个人沿著长街往回溜达。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薄薄一片,贴在青石路面上。
夜风往领口里灌,凉颼颼,她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走得慢悠悠,稳当。
宅子门口,老萧头还没睡,提著一盏灯笼杵在台阶上。
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递过一封书信。
“小姐,驛站傍晚送来的,林清雅姑娘的信。”
楚嵐接过来,指尖碰到封口火漆。
信封上那行字,清秀端正,灯笼光底下映出淡淡的墨痕,瞧著就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