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墙头,楚嵐搬条凳坐屋檐下,端碗白粥,眼睛盯院子里两个徒弟。
谢长昭练神金十八式,一招一式走得极慢,每招递出去,空气闷响一声。
旁边的铁锤抡著农夫三拳,拳头砸木桩,砰砰砰,桩上老树皮早叫她砸禿嘍。
两个徒弟,一个练细活儿,一个走野路子,偏各有各的门道。
楚嵐看半晌,嘴角翘了翘。
粥碗搁膝头,热气扑脸,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孔在晨雾里有点不真切,五官生得极好,好到让人第一眼就觉得此等美人不该坐这灰扑扑的院子里喝糙米粥。
可她偏喝得自在。
老萧头和宗梁端碗筷从灶房出来,招呼吃早膳。
五个穷出身围张小桌,粥是糙米熬,咸菜疙瘩,油饼,简单,但吃得起劲。
铁锤满头汗端碗往嘴里灌,谢长昭给她后脑勺拍一巴掌:“师妹,慢点,急个屁。”
铁锤嘿嘿一笑,抹嘴:“师兄,我习惯了,慢吞吞的吃饭,我吃著犯困。”
谢长昭懒得理,夹一筷子咸菜。
楚嵐吃完搁碗站起来。
回屋换不良人制服轻甲,理袖口,动作隨便得跟出门遛弯一样。
“我出去当值了。”
老萧头抬眼:“小姐慢走。”
“嗯。”
楚嵐点头,人已出院门。
路过彭伟宅邸,脚没停,眼却往那方向扫一记。
抬手拢耳畔碎发,借这动作偏头,目光从眼角斜斜掠去。
天目悄然开,视野里彭府灰扑扑一片,什么炁光也无,跟昨夜冲天异象判若两地。
她收目光,脚不停,心里只轻轻嘖一声。
有意思。
彭伟身上肯定有藏异宝气息的东西。
楚嵐虽然好奇那团冲天炁光到底是什么东西照成的,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碰的。
彭伟四重境,她三重,差一个大境界,伸手就是找死。
念头在脑子里转一圈,掐了。
多大嘴吃多少饭,这点数她有。
快步离开。
还没进魁部营大门,放肆笑声先传出来。
楚嵐在门口顿一步,脸上没表情,肩膀往下沉一寸。
这是她进男人堆前的习惯动作,不是怕,是毛病,前世带的。
情况不对,隨时能给对面一记俄罗斯大摆拳。
她进营部大楼,於跃海正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旁边几个军汉也一脸痛快。
“啥好事笑成这样?”楚嵐走过去坐下,顺手把面前歪歪扭扭茶碗摆正。
摆碗动作自然,跟看不惯邋遢的猫伸爪子拨拉一下。
於跃海笑出眼泪,一巴掌拍桌上,茶碗蹦三蹦:
“楚老妹,你来得正好,他妈的好消息!彭伟手下那姓段的把总,就那个成天拿鼻孔看人的狗东西,今儿一早,被周都司亲自下令当场剁了!”
楚嵐眉梢一挑,弧度介於惊讶和意料之中。
但她没急著接话,而是看於跃海,等他说完。
於跃海又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
“私贩兵器!周都司的人直接冲军营拿人,当场宣读罪状,审都他妈没审,一刀就劈了!听说彭伟站那儿脸绿得跟王八一样,屁都没敢放一个,哈哈哈哈……”
周围军汉哄地笑开,拍桌子的捶墙的,乱成一片。
楚嵐也笑,笑意淡淡的,嘴角停一停就没了。
可眼底亮得厉害,不是火,是刀刃上反的光。
这记闷棍砸得结实。
段把总是彭伟的人,军官私贩兵器这事可大可小,往小说捞外快,往大说通敌。
周枫越过程序当场格杀,申辩机会都不给,明摆著杀鸡儆猴,杀的还是彭伟的鸡。
这一刀下去,剁的不止段把总脑袋,还有彭伟在军中的脸。
於跃海拍桌子叫好,嗓子都劈了:“老子忍姓彭的够久了!还敢动老子弟兄?爽!爽透了!”
“爽归爽。”
楚嵐端茶碗喝一口。
苦茶沫子冲的,粗得刮嗓子,茶叶沫混碎梗,进嘴跟嚼沙子差不多。
但她眉头没皱,咕咚咽下去,跟喝水一样。
茶碗搁下,指尖在碗沿轻叩两下。
叩碗动作轻得很,於跃海笑声就是被这两下敲断的。
他愣住,笑还掛脸上没收乾净,看著有点傻。
楚嵐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生得漂亮,眼尾微挑,瞳仁黑如墨玉。
可这双漂亮眼睛里头的静气冷浸,扫一眼能让人后脊樑发凉。
这楚妹子平时看著隨和,真沉下来的时候比谁都嚇人。於跃海心里嘀咕一句,嗓子里那口气硬是憋回去了。
楚嵐开口,语气淡得很。
“出了这个门,该叫彭大人还得叫彭大人,该行礼行礼,该赔笑赔笑,人家脸再绿那也是千总,你於跃海一个都头,笑两声得了,別笑到人家耳朵里去。”
於跃海嘴上不敢犟,这姑奶奶说出来的话,从来没一句废话。
於跃海嘴一张,脸上的笑收了个乾净。
楚嵐又端茶碗,这回没喝,捧手里暖著。
苦茶沫子混著热气扑上来,她垂眼,睫毛在脸上落一小片影。
“周都司杀人立威,那是他跟彭伟的局,咱看戏归看戏,別把自己唱进戏文里。”
楚嵐茶碗在手心转半圈。
“心里咋想是里子,嘴上咋说是面子,仇再深,面儿上也得叫声大人,军营里头得意忘形,传出去就是给人递刀把子,该缩头缩头,该低头低头,嘴上便宜占多了,早晚拿命还。”
於跃海琢磨两息,点头:“楚妹子这话在理。”
不过她说这话时,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消,痛快是真痛快,只不过得搁在肚子里。
於跃海忽然凑过来,压低嗓门:“对了,萧大人让我转告你,多指点指点我。”
楚嵐看他一眼,摇头。
“你不是那块料。”
於跃海一愣。
楚嵐拍他肩膀,乾脆利落,“你天生靠拳头说话,弯弯绕绕的东西別碰,反倒把你身上最值钱的磨没了,动脑子的事我来,你只管莽。”
於跃海咧嘴笑,跟两百斤孩子一样。
楚嵐靠椅背,端茶碗又喝一口,后背触硬邦邦椅面,脊梁骨不自觉地挺了挺。
老毛病,哪怕没人盯,她坐姿也永远端正。
同时心里却转起別的念头。
这应该是昨天她跟萧莫杨说的话起了作用。
萧莫杨拉周枫亲自下场,这步棋走得妙。
杀个段把总,对外是肃清军纪,对內是敲打彭伟,连他背后燕长空都一併捎带。
彭伟要是敢贸然报復,就是往周枫刀口上撞,到时候燕长空都拦不住。
这口气咽得下最好,咽不下也得咽,咽不下就著血吞。
楚嵐轻轻呼了口气。
……
彭府另一番光景。
厅堂里,彭伟麾下另一把总李昂两条腿打颤,额头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李昂嗓子发乾,“大人,段青的事……周都司那边盯上咱了,属下恳请大人,先收手,避避风头。”
彭伟坐太师椅,端茶盏,吹浮沫,喝一口。
“好。”
李昂愣住。
他备了一肚子说辞,连挨骂都准备好了,彭伟答应得这么干脆,倒让他措手不及。
“下去吧。”
李昂如蒙大赦,礼都没行完,踉蹌著退出去。
人走了,彭伟才慢慢搁下茶盏,嘴角浮一丝冷笑。
他在试周枫的底线,但头一回合就挨了一记雷霆反击。
段青死就死了,一个把总而已,清祟卫不缺兵。
棋子废几颗算什么?这条道走不通,换一条就是。
脑子里过名单。
除了萧莫杨,里头还有两个能捏的软柿子。
周枫这棵大树暂时动不了,树底下的人呢?
窗外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黑鸦落窗欞,腿缚细竹管。
彭伟取管抽条,展纸。
目光扫过密文一行,双眼微眯。
师兄到明川了。
彭伟揉纸成团,指尖一捻,化作粉末簌簌落,望窗外,日头正好,院中花木齐整。
嘴角笑意更深。
棋盘上落子无悔,这路不通换那路。
明川的局,早著呢。
……
院子里一声金铁交鸣。
楚嵐刚踏进院门,就见谢长昭手里提柄新铸长剑,剑身银亮,日光下泛细碎光。
对面铁锤握谢长昭原来那柄旧剑,师兄妹一左一右对峙。
铁锤手腕一翻,旧剑横削,谢长昭举剑格挡,两剑相交迸一串火星子。
“你俩吃饱了撑的?”楚嵐笑骂一句。声音不大,俩徒弟同时收了手。
谢长昭收剑入鞘,难得显摆:“师父,师妹说要给您重铸兵刃,拿我这旧剑练手,您瞧瞧这手艺。”
楚嵐接剑,单手掂,换手试重心,剑身在掌心微颤,低鸣一声。
分量趁手,重心拿捏到位。
点头:“不错。”
心里一暖,嘴角翘,垂眼瞼,长睫毛遮住眼底情绪,捧剑的手多握了片刻。
下一瞬,笑意凝住。
危机直感里那枚红“危”字,又深一分。
楚嵐面上不动,剑还谢长昭,坐条凳上。
端凉茶喝一口,又苦又涩,没半点热乎气,茶碗搁膝头,没放。
茶苦。
暗潮没平。
阴影里那些东西,迟早再冒头。
但她又看一眼院子里说说笑笑的俩徒弟。
这碗茶,得喝完,凉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