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东这片宅院废墟,往跟前一站,比远远瞅那一眼可扎心多了。
烧塌的房梁斜刺里戳出来,黑黢黢瓦砾堆里还时不时冒缕青烟,风一吹,那股焦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外围堵著好些看热闹百姓,被县衙衙役拦在外头,脖子伸得老长,嘀嘀咕咕声就没断过。
楚嵐就站张云身侧,一双腿又长又直,不良人那身制式轻甲裹在身上,凹凸曼妙,惹得旁边几个衙役眼珠子乱飘,都不知道往哪搁才不算失礼。
她浑不当回事,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瞅著那片废墟,绝美脸蛋上什么表情都欠奉。
张云嘬了下牙花子:“娘的,烧成这副鬼样子,这得多大仇、多大火?”
楚嵐没应声,沉默著,脑子里转得飞快。
张云討了个没趣,訕訕闭嘴。
远处废墟边上,严淞蹲著,一手撑膝,另一手拈起撮黑灰送到鼻尖底下。
刑部里头有句玩笑,说严淞这鼻子比狗都灵。
不是骂人,是真事。
严淞修的功法名堂古怪,叫“辨息诀”,甭管什么气味,过一遍鼻子就能拆出三六九等来。
严淞蹲在地上,眉头拧了半晌。
起身,拍灰。
“我三名手下,全折里头了,我刚查到彭伟在明川另有私宅,让他们先探路,回头报信,谁承想……”
他望向废墟。
“信没等来,等来一场火。”
燕长空戳在一旁,脸上半点表情全无。
这位爷近来日子可不叫日子,眼窝凹得能搁俩鸡蛋,两鬢白丝又添好几根,往那一站,活脱脱一幅落难英雄图。
他背著手望那废墟,耳朵像在听严淞说话,魂儿早不知飘哪去了。
再说周枫,那就更叫一个云淡风轻、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这位爷靠街对面墙根底下,拿著酒葫芦喝著小酒,眼眯缝著晒太阳,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天塌了也砸不著爷”的从容气度。
列位要问了,他凭啥?
嘿,凭啥?就凭他的实力,凭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这种打又打不过,背景又强的人,谁吃饱了撑的敢动他?
动他周枫,那跟拿脑袋撞大运有什么区別?没区別。
严淞接著道:“凶手……”
他顿住半秒,方才缓缓吐出,“带著血莲教的路数,那股阴毒气息,辨息诀不会认错。”
“血莲教。”
燕长空重复这三字,声调猛地上扬了八度,头髮都快竖起来了。
“严大人,你这意思是,血莲教下的手?”
严淞不紧不慢补了一句,“我只说路数相似,能证明有关联,定不了罪。”
但燕长空显然已经切到过载模式了。
他猛地转身,脸上那股子憋了不知多少天的焦躁哗啦一下开了闸。
“还定什么?彭伟被杀,三名官差又被杀,现场留了血莲教真气痕跡,这还不够?严大人,你是刑部神探,我燕某人不是,可这案子多拖一天,彭家那边就多逼一天,赵总兵那边……”
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条线,就差把“我不能说但你懂的”几个大字写在脑门上。
楚嵐抱著胳膊站一旁,冷眼看这齣戏。
得,燕长空这是憋不住了。
彭家那头催命一样,赵总兵也在上头盯著,他一个卫所参將夹中间,吃不下睡不著,眼圈都黑了。
他现在要的哪是什么真相,他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能让他把差事交了的说法。
血莲教?
正好。
邪教嘛,杀人放火跟吃饭喝水一样,什么锅都能背。
把这屎盆子往血莲教头上一扣,齐活。
案子结了,彭家有个交代,总兵那边也能搪塞过去。
至於真凶是谁?
狗才在乎。
楚嵐目光不动声色,滑向严淞。
满场人心浮动,各怀各的鬼胎,唯独这位严大人还蹲在真相那头,死拽著不撒手。
一根筋,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果然。
严淞重新蹲下身,捡起一片焦瓦,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脑子里转悠的念头,要是叫燕长空听了去,怕是能把这位参將大人嚇得连夜打包、申请调职。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
彭伟,未必死於血莲教之手。
甚至,他回想这一路查到的蛛丝马跡,越琢磨越心惊肉跳:彭伟这廝,极有可能私下与血莲教有勾连。
彭氏子弟,勾结邪教。
这八个字但凡漏出去一星半点,朝堂上那帮人精能当场炸成烟花。
武党那群御史言官,最近正閒得嘴里淡出鸟来,愁找不著由头咬林党呢。
好傢伙,直接把骨头给人送嘴边,那乐子可就大发了,光弹劾奏章都能摞成城墙。
更要命的是,彭家不傻。
人家精著呢。
绝对会在事態扩大之前,动用一切手段把案子摁下去,摁得跟没发生过一样。
怎么摁?
严淞心如明镜。
他严某人,就是那个最该被“摁”掉的环节。只要他闭嘴,这案子就按血莲教结,彭家乾乾净净,燕长空顺利交差,你好我好大家好,堪称圆满大结局。
是故,当燕长空再度將那“此案当以血莲教结案”之言复述一遍时,严淞沉默了。
半晌。
他开口,只道出四字:“再查查看。”
然语气已松,如弦缓三分。
周枫收好酒壶,懒洋洋伸了个腰,口中之言却似无意:“查也好,结也罢,左右与周某人无干,不过严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副万事不经心的调子,话却沉了三分:“有些事,点到为止。”
此言轻飘飘落地,却如一盆冷水,正浇在严淞后脊樑上。
连周枫都这般说,那便不是劝了。
是提点,是敲钟,是上头有人借他的口,给严淞划了一道不可再往前踏的线。
……
县衙內院。
沈绍坐在太师椅上,茶盏端到嘴边,定住了。
半晌,没喝。
下人刚把城东大火的消息递进来,连带著废墟前燕长空和严淞那些话,一字不漏。
沈绍脸上纹丝不动,他能坐到知县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慌张。
但茶盏里的水,在微微地晃。
一群蠢货!
沈绍攥著茶盏,指节捏得发白。
他是血莲教安在明川城里藏最深的暗桩,从当上知县那天起就小心翼翼,滴水不漏,连梦话都不露半个字。
结果呢?
教里那帮没长脑子的东西,放火烧宅也就算了,还用带血莲教路数的真气。
他娘的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们干的?
沈绍越想越窝火,茶盏往桌上一磕,砰一声,茶水溅出来,袖口湿了一片。
彭伟死不死,沈绍压根不在乎。
那小子一条命,搁在教中大业跟前,屁都不算。
他在乎的是严淞。
刑部铁鼻神探这名號,不是白叫的。
这姓严的鼻子有多灵,別人不知道,他沈绍心里一清二楚。
如今严淞盯上了血莲教,要是再放任教里那帮蠢货乱来,迟早顺藤摸瓜,摸到他这颗瓜上。
到那时候,藏的再深也得被拽出来。
別说知县这顶乌纱帽,整个沈家都得跟著陪葬。
沈家不能倒,他更不能出事。
正盘算怎么摁住教里那帮莽撞东西,外头传来脚步声,轻飘飘。
一婢女提木桶进来,低眉顺眼,嗓门软糯:“老爷,浴水备好了。”
沈绍抬眼看她。
这婢女面生。
府里每一个丫鬟的脸,沈绍都记得。
不是他多上心,是干暗桩这些年养出来的毛病,身边的人,必须知根知底。
这个,从没见过。
沈绍不动声色,淡淡“嗯”一声,起身往內室走。
婢女放下木桶,碎步跟上来,伸手要替他宽衣。
那双白嫩的手刚触到衣襟……
沈绍霍然回身,一掌裹挟阴劲,直贯婢女面门。
这一掌毫无徵兆,又快又狠,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似被抽乾。
若是挨实,头颅顷刻便要碎裂。
然那婢女反应更快。
她纤腰一拧,身形以一个绝非寻常人可及的诡异角度滑掠而出。
足尖轻点地砖,整个人飘然退至三步开外,裙裾翻飞,姿態轻盈中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森然诡譎。
站定之后,她抬起素手,往面上一抹。
人皮面具一撕……
好傢伙,封印解除。
那张脸说不上多好看,但妖冶到犯规,眼尾上挑,瞳孔淡琥珀色,嘴角一翘,一股子邪性媚意直接拉满。
怎么说呢,属於那种“姐姐杀我”的级別。
身材更离谱,薄衫贴身,胸前一撑,扣子压力山大;腰却细得一掐,妥妥的a4腰精。
胯骨往下一拐,两条长腿裹纱裙里若隱若现,满眼都是大长腿。
血莲教,道妖老祖座下十八金身人妖,排行第三……人蛇妖,江顏。
同时也是彭伟的三师姐。
江顏撩了撩鬢边碎发,笑吟吟瞧著沈绍,一开口,声音挠得人心尖发痒:“沈大人,这见面礼可不怎么客气呀。”
沈绍盯著她,脸沉如锅底:“江顏,谁让你来的?”
“想你了唄。”
江顏媚眼如丝,腰肢款摆往前晃了两步,裙纱拖在青砖上,“好歹都是血莲教的人,许久不见,人家专程来看你……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打要杀。”
沈绍不吃这套。
“少来。”他冷声截断,“城东那把火,你放的?”
江顏眨了眨眼。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天真的光,无辜得能掐出水来:“什么火?”
“严淞手下三名刑部的人,烧死在彭伟私宅里头,现场留了血莲教的真气痕跡。”
沈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乾的蠢事?知不知道严淞已经闻到味了?你要是让他盯上,別怪我没提醒你。”
江顏听完,脸上那股媚笑慢慢收了。
她歪头看著沈绍,眼神变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是看傻子的眼神。
她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沈绍,我刚到明川,这把火要真是我放的,我还跑来找你?等著严淞上门抓我?”
沈绍没吭声。
他盯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了好一会儿。
江顏坦坦荡荡,甚至有点不耐烦:“你当我閒出屁了?杀严淞手下?呸!我要动手也是直接冲严淞本人去,杀几个跑腿嘍囉,掉份儿!”
她说得理直气壮,胸脯都跟著挺了挺。
沈绍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以江顏的做派,这女人虽然骚到骨子里,但有个毛病,从不撒谎。
用她自己的话说,撒谎太累,费那劲编瞎话不如多採补几个男人。
不是她乾的。
沈绍心里一沉。
不是她乾的,那就是別人干的。
沈绍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手指头下意识敲著扶手。
不是血莲教乾的。
那城东那把火,谁放的?那三个官差,谁杀的?
妈的。
有人在明川城这潭水里搅和,搅完了还把屎盆子往血莲教头上一扣。
手法乾净利落,连真气痕跡都仿得真假难辨。
沈绍敲扶手的动作停了。
会是谁?
江顏忽然又笑了,腰一扭凑过来,纤纤玉指搭上沈绍肩头,吐气如兰,那气息热乎乎地钻进他耳根子:
“沈大人,看来这明川城里,除了咱们,还藏著別的人呢。”
“闭嘴。”沈绍冷冷蹦出俩字。
江顏撇撇嘴,也不恼,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沈绍没推开她的手,也没看她。
他只是坐著,瞳孔深处凝起一团沉甸甸的东西。
好嘛,现在明川,又冒出个第三方在暗中搅局。
放火杀人栽赃,一条龙服务,手法老练。
这潭水,比他想得浑多了。
浑得都能养鯊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