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萧莫杨邀楚嵐去教坊司饮酒,说要引荐自家老二老三。
楚嵐到时,萧莫杨已候在门口。
深蓝长衫,发束一丝不苟,瞧著竟有几分正经。
“大哥来啦。”萧莫杨笑嘻嘻凑上前,“里边请,老二老三都到了。”
楚嵐淡淡瞥他一眼。
“这大哥,你叫得倒顺口。”
“那当然。”萧莫杨领著楚嵐往里走,“我萧莫杨认准的事,从不含糊,认你当黑龙会大当家,你便是我大哥。”
两人穿过前厅,绕过迴廊,停在一处僻静小院前。
院门上掛著匾:品茗。
楚嵐扫了一眼,没出声。
品茗小院,明川教坊司花魁云棠的居所。
只接待有头脸的贵客,寻常富商砸再多银子也进不来。
萧莫杨推门而入。
院內已有两人。
一人壮若山岳,虬髯如戟,臂粗赛过楚嵐大腿,正端碗牛饮,豪气冲天。
此人名叫贺七,黑龙会二当家,萧莫杨结义兄弟行二。
另一人身形瘦削如枪,面容清冷,眸光如刃,静坐其间,锋芒自敛。
宋延,排行老三。
“来,为你们引荐。”萧莫杨侧身让出主位,唇角微扬,“这位,便是我此前与你们提过的……楚嵐,楚大人。”
贺七抬首,目光如电,自楚嵐周身扫过。
茶碗往桌上一搁,贺七眉头拧成疙瘩。
“娘们?”
萧莫杨脸当场拉下来:“怎么说话呢。”
“没怎么。”贺七嘴上敷衍,脸上写满不服,“就、挺意外。”
他可知道今天萧莫杨叫他们赖的目的。
而楚嵐眼风都没扫他一下,径直走过去,在首位落座。
她穿一件月白劲装,束腰,窄袖,周身上下没一处多余的打扮。
衣裳不算贵,但往她身上一穿,就是有股狠劲儿。
人往首位一坐,整个院子都静了。
原本伺候酒席的几个乐伎,瞬间成了摆设。
云棠站在廊下,暗暗打量这位女客。
她在教坊司这些年,达官贵人见过无数,这样的女人,头一回碰见。
长得是真好看,可浑身上下透著一个意思……別惹我。
如一把收在鞘里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来,但你知道,拔出来一定见血。
“老萧,你也坐。”楚嵐开口,声音不大,不紧不慢。
萧莫杨先给楚嵐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老二老三叫来,有件事要宣布。”
贺七和宋延齐齐看向他。
“从今天起,楚嵐,就是咱们大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贺七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啪”一声脆响。
“大哥,你认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
“可她是……”
萧莫杨直接截断,“她是武道四重境,皇上亲信大內密探,周枫都司管她叫侄女,你还有屁放吗?”
这番话砸下来,贺七彻底哑火。
二十一二岁的四重境,什么概念?
他贺七也四重境,可年近五十才初期,潜力已尽,对方却还能登更高的天梯。
而大內密探,直承圣命,是砍人如砍瓜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贺七嘴巴开合两下,愣是没挤出半个字。
宋延倒没什么波澜,只多看了楚嵐一眼,眼底添了几分郑重。
“赶紧叫大哥,搁这儿磨嘰你妹啊。”萧莫杨催促。
贺七与宋延对视一眼。
两个五大三粗的江湖汉子,齐刷刷起身,朝首位那年轻女子躬身便拜。
“大哥!”
声如洪钟,桌上酒杯跟著发颤。
一旁花魁云棠端托盘的手都一抖。
这画面著实违和。
两个膀大腰圆的江湖豪客,毕恭毕敬朝一个年轻女子俯首,怎么看怎么彆扭。
楚嵐眼皮都没抬。
“坐。”
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搁下。
“既然叫这声大哥,有些话,先说清楚。”
贺七与宋延各自归座,腰板绷直,如临大考。
“我与老萧,皆有官身,诸多事务不便拋头露面。”
楚嵐语调平淡如水,“黑龙会日常营生,仍由你二人打点。”
贺七脑子一嗡。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新大哥不夺权,黑龙会还是他跟宋延说了算。
“然则,有一桩。”
楚嵐目光平平扫来,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贺七却觉后脊樑嗖嗖冒凉气,“你们在外头捅出兜不住的窟窿,我与萧莫杨,替你们填。”
这话一出,贺七眼睛亮了。
跑江湖的最怕什么?
怕惹了惹不起的人,没人撑腰。
现在有大內密探和萧莫杨站背后,等於上了双保险。
“同样。”楚嵐话锋一转,“欺男霸女,不该做的事,一件別做,做一件,自己扛。”
恩威並施,乾净利落。
萧莫杨在旁边听著,暗暗点头。
他看人极少走眼。
这个大哥,认得不亏。
贺七这回彻底服了。
他不是没脑子,楚嵐话里意思他听得明白,人家不抢食,来坐镇。
好处大家分,出事人家也帮忙扛。
天底下上哪儿找这种买卖?
“大哥。”贺七这声叫得真心实意,“以后有事,您儘管吩咐。”
宋延也点头,表了態。
萧莫杨哈哈大笑,举杯:“来来来,喝酒!”
气氛一下子热了。
几个人推杯换盏,从傍晚喝到深夜。
贺七酒量嚇人,一个人干了两坛花雕,还拍桌子划拳。
宋延喝得少,始终留三分清醒。
萧莫杨来者不拒,喝到脸红脖子粗,还要拉楚嵐去结拜。
楚嵐拗不过,又陪这三人走了一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流程。
上辈子她也走过这流程。
只不过跟她结拜的大佬,后来都被她背后捅了两刀。
说不好,关二爷就是看她捅兄弟捅上癮了,才一脚把她踹来这世界的。
一顿酒喝完。
夜深,各自搂著姑娘回房歇了。
云棠亲自端了热水,准备伺候楚嵐梳洗。
推门进去,楚嵐正站在屏风后头,脱了那件月白外裳。
云棠脚下一顿。
烛光里,那道影子曼妙得不像话。
盈盈一握细腰,肩背线条流畅漂亮,该有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同为女人,云棠竟有点自愧不如。
“东西放下,出去。”屏风后传来楚嵐的声音,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情绪。
云棠应声放下铜盆,转身出去。
到门口,忍不住回头。
楚嵐已在床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周身气韵流转,显然在运功修炼。
而楚嵐留宿教坊司,完全是给萧莫杨面子。
不过该防的,一样不能少。
这里是礼部的情报巢穴,放鬆警惕,跟脱光往狼窝里跳没区別。
窗外靡靡之音飘荡,丝竹管弦,娇声笑语,充斥整座教坊司。
楚嵐端坐如松,与这一切隔著一堵看不见的墙。
云棠轻轻带上门。
忽然觉得,这些年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在这女子面前,好像都不值一提。
翌日,天没亮。
楚嵐睁眼,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精神比睡整宿还足。
换上劲装,推门。
晨风扑面,清清爽爽。
教坊司还在睡。
昨夜那帮纵情声色的主儿,这会儿全瘫在温柔乡里做美梦呢。
楚嵐迈开步子,翻墙出去,开始绕城晨跑。
一圈,两圈,三圈。
明川城墙周长差不多五里,三圈就是十五里。
跑完,天已经大亮,金色阳光铺满青石板路。
她浑身汗透,劲装贴在身上,那曲线,嘖,勾人得要命。
楚嵐面不改色往回走,正撞上从房里出来的贺七和宋延。
贺七打著哈欠,眼圈发黑,一看就宿醉没醒。
看见楚嵐,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一下明白了。
“大、大哥,您这是……”
“晨练。”楚嵐丟下两个字,径直过去。
贺七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他听萧莫杨说过,这位楚嵐大哥极好女色,又有云棠这种花魁陪著过夜,他本以为怎么著也得睡到日上三竿。
结果人家天没亮就出去晨练了。
宋延难得露出敬佩之色。
“果然牛逼。”
贺七挠挠头,訕訕道:“以后咱是不是也得早起练功?”
宋延看他一眼,没说话。
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一个时辰后,四人返回黑龙会总舵。
贺七做事利索,回去就召集所有高层。
堂主以上全到,黑压压站满一屋。
“各位,今天有件大事宣布。”
贺七声音在厅堂迴荡,“从今天起,黑龙会大当家,由楚嵐楚大人来坐。”
话音落地,满堂譁然。
一个女子,当黑龙会老大?
交头接耳声还没起来,楚嵐往前走了一步。
她已经换了一身墨色束腰劲装,贴在身上,腰是腰,腿是腿,身形修长挺拔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张清冷的脸没什么表情,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被她扫到的人,嘴巴自己就闭上了。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却比杀气更让人脊背发凉。
像一把冰冷的剑,贴著喉咙慢慢划过去,不疼,但能让你每一个毛孔都张开。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让人腿软。
没人吭声。
但有认识楚嵐的先反应过来。
副会长李涯第一个躬身抱拳:“属下李涯,见过大当家。”
明川分舵舵主周勤紧跟其后:“属下周勤,见过大当家。”
有人带头,其余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见过大当家。”
“见过大当家。”
声音此起彼伏,方才的譁然一扫而空。
在场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谁能惹谁不能惹,他们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女子身上的气势不是装的,是真杀过人,而且杀的人比在场所有人都强。
楚嵐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微微点头。
不枉她每天在魂域空间廝杀,这杀气外露,总算练入门了。
萧莫杨在旁边看著,忽然想笑。
他费尽心思,拉进清祟卫的下属,最后成了他大哥。
转念一想,又觉不亏。
有的人天生就该站最上面。
楚嵐就是这种人。
处理完黑龙会的事,楚嵐回了卫所。
她现在身份还是待命司贸校尉,新任命文书没下来。
按规矩,吏部该在走流程。
司贸校尉,正六品,掌一府商贸稽查,是个有实权的好差事。
楚嵐不急。
每天按部就班。
早起练功,白天喝茶看书,晚上打坐修炼。
內院有棵老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
楚嵐就在树荫下练剑,剑光闪,落叶飞。
汗水顺脸颊滑下,浸透练功服,薄衫贴在身上,勾出极具张力的身段。
明明是杀伐凌厉的剑招,每一式偏透著一股慵懒媚態。
清冷与嫵媚,在她身上诡异地糅成一体。
这日,楚嵐正在院中练剑。
剑势行至半途,宅院大门被砸得砰砰响。
萧莫杨推开开门的宗梁,脚步急促,脸上掛著少见的凝重。
“大哥,出事了。”
楚嵐收剑,抬眼看他。
萧莫杨凑到近前,压著嗓子:“刚得的消息。”
他顿了顿。
“你那司贸校尉的坑,怕是要被人截胡。”
楚嵐没说话,只把剑缓缓归鞘。
剑身蹭著鞘口,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响,听得萧莫杨后脖颈一凉。